车队碾过屯门口的青石板，车轮声由远及近，终于停在晒场中央。林阿蛮跳下车时，脚底踩实了地，才觉得这三个月不是梦。她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四周——晒场已经清空，几口大木箱摆在高台前，锁扣紧闭，是柳如烟惯用的铁皮包角老箱子。
苏青黛翻身下马，剑未摘，手却松了缰绳，站到林阿蛮侧后半步的位置。她不看人，只盯着人群里有没有谁低着头往后退。这种场面，有人欢喜，也有人不敢信自己配得上欢喜。
“把箱子打开。”林阿蛮说。
柳如烟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三把钥匙，一一插进锁孔。咔、咔、两声闷响，第三把转不动。她皱眉，吹了口气，又试一次，总算开了。箱盖掀开，阳光照在银锭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有人下意识抬手挡了脸。
“这不是官库拨的款，也不是哪家老爷赏的恩。”林阿蛮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这是咱们卖出去的粮、布、药，一笔一笔换回来的真金白银。”
她翻开账册，纸页哗啦作响。“张二丫，军粮押运三趟，经手契约十七份，分红三两七钱银子，另加铜钱五百文。”
“李春花，云纹缎主售，谈成药堂联营，分红五两二钱，另加米粮一石。”
“王招弟，山路夜巡无误，护货未损，奖金二两整。”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都是女人。没有谁是小姐太太，也没有谁背后站着男人。她们站在晒场上，穿着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边，脸上晒脱了皮，可现在，她们的名字和数字一起被写进了账本，白纸黑字，官府认，市集认，林阿蛮也认。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到台前，是陈六妹。她接过装钱的布袋时手直抖，袋子掉在地上，铜钱滚出来几枚，她慌忙去捡，头都不敢抬。
“别捡了。”林阿蛮走下来，弯腰替她拾起钱袋，塞回她手里，“你卖出去的那批细麻布，顶得上赵家庄半年赋税。你爹从前说你是赔钱货？那你现在赔了多少？”
陈六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林阿蛮没让她哭太久。“这钱不是施舍，是你熬了三个通宵对账，是你顶着烈日跑遍七家铺子谈下的价。你挣的，就该拿稳。”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从今天起，谁再说你‘女子无用’，你就把这份红账拍在他脸上！谁敢说你不配拿钱，你就问他——你有我晒过的太阳多？走过的山路长？签过的契约定？”
晒场上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笑声，接着是掌声，有人跺脚，有人喊好。几个年轻姑娘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活成了人样。
林阿蛮等笑声落下，点了名字：“柳如烟。”
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走上前。她没说话，只是站定。
“这一路账目零差错，假契识别七起，止损白银二百三十两。”林阿蛮当众递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特别奖，二十两。另加屯中上田两亩，地契归你名下。”
人群哗然。两亩地上田，在哪都是硬通货，更别说落在女人名下。
有人小声嘀咕：“她拿这么多，以后是不是她说了算？”
林阿蛮听见了，没装听不见。“柳如烟核错一笔，咱们就得赔光；苏青黛少守一夜，盗匪就能冲进来。她们护的是整个屯子的命。”她顿了顿，“今后每季分红，皆依贡献定额，账目公开，异议可查。谁不服，来对账。”
没人再说话了。
“苏青黛。”林阿蛮叫第二个名字。
苏青黛走上来，依旧沉默。她接过银袋时动作利落，直接塞进怀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不图钱。”林阿蛮对着众人说，“但她值得。没有她夜里巡岗，我们带回来的就不是银子，是尸首。”她转向苏青黛，“你的那份，我替你存着，随你要不要。”
苏青黛点点头，退回原位，手仍搭在剑柄上。
最后一项结束，林阿蛮合上账册，环视一圈。“这次是十车货，下回可以是二十车。只要我们自己不散，没人能夺走我们的饭碗。”
一个姑娘举手问：“万一……下次没这么顺利呢？”
林阿蛮看着她，语气没变：“那就少赚点。但少赚不等于白干。钱会花完，但记住今天的感觉——我们靠自己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堂堂正正。”
太阳偏西，晒场上的影子拉长。银袋已被紧紧攥在手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买盐、换锅、给娘抓药。柳如烟抱着账本往临时账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苏青黛巡视一圈，确认无人趁乱靠近箱子，才收手入袖。
林阿蛮站在高台上没动，手里还捏着最后一份分红清单。风吹过来，纸页微微颤，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折，也没收，就那么握着。
远处灶台飘来饭菜香，今晚的庆功宴还没开席，但笑声已经满屯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