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的喧腾散了没多久,银袋的重量还压在不少人的掌心。林阿蛮没等第二天日头高照,天刚蒙蒙亮就站在了高台前,手里攥着一卷粗纸。
柳如烟来得最早,眼镜片上沾着晨露,手里抱着账册,站定后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她。
“昨晚钱揣进怀里,有人睡踏实了,也有人翻来覆去。”林阿蛮开口,声音不高,却够整个晒场听见,“我不管谁数了几遍铜板,但今早咱们得说清楚——这钱是终点,还是起点?”
没人应声。几个分到红利的妇女站在人群前排,袖口还沾着昨夜庆功宴洒的米酒渍。
林阿蛮把粗纸往台面一铺,用一块青石压住角。“这次卖出去十车货,赚的是别人挑剩下的价。市集上‘金穗记’的布能卖两倍的银子,我们拿不到,是因为没染坊、没快车、没人手。”她顿了顿,“现在有了第一桶金,不投进去,它就是死钱。投进去,才是活路。”
“可万一亏了呢?”一个妇人小声问,“辛辛苦苦三个月,全打了水漂。”
“那就少投。”林阿蛮答得干脆,“红利三成留作扩建,七成归个人。赔光了,也不过是回到三个月前——但至少我们试过,不是被人按着头说‘女子只能守一口锅’。”
柳如烟翻开账册,念出一组数字:“布坊扩建预计耗银一百二十两,粮仓加顶六十两,脚踏纺车三架,共九十两。另设染坊地基,预留材料款八十两。资金来源明确,不挪用分红银,不动应急粮。”
人群里嗡了一声。有人低头算,有人抬头看。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摊派。”林阿蛮扫了一圈,“想干的,可以报名轮训。学成了,工钱照拿,功劳记账。不愿动的,我也不会赶你走。但别挡别人的路。”
赵铁柱这时从屯门方向大步走来,肩上扛着一根新砍的松木梁。他把木头往地上一墩,震起一圈土灰。“我带基建队。”他嗓门粗,“不分男女,按工计酬。抬得动石头的,一天两顿肉;搬不动的,递砖递瓦也算工。手上有茧,心里有底——别他妈站着看别人挣银子!”
几个原本缩在后面的妇女 exchanged 眼神,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苏青黛一直靠在晒场边的木桩上,没说话,也没靠近人群。她只是把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工地边缘那片松软的坡地——那里昨夜下了雨,土层有些滑动迹象。
林阿蛮看见了她的视线,转头对赵铁柱道:“北坡那段夯土,先别动工,等她看过再说。”
赵铁柱点头,没问为什么。
“还有事。”林阿蛮从革带抽出一本薄册,封皮写着“创业贷”三个字,“设女性创业基金,首批五百两。谁想自己做点营生,可以申请借钱。”
底下顿时炸了锅。
“借钱?还不上咋办?”
“谁批?偏心怎么办?”
“我租牛车跑短途行不行?”
“行。”林阿蛮直接点了刚才说话那人的名字,“张招娣,你说项目、说成本、说销路,当场审。”
张招娣愣住,结巴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我想租两辆牛车,雇个老把式,跑镇西三村的货。单程三十里,一趟收五十文,一天两趟。租车每月二两,油料一两五,人工一两——净赚……大概七八钱。”
柳如烟立刻掏出算盘噼啪打了一通,抬头:“路线可行,载重核算无误。建议首贷三十两,含押金与周转银。三个月内还本,利息免。”
“三人合议。”林阿蛮看向赵铁柱,“你管安全,觉得她路上能护住货吗?”
赵铁柱上下打量张招娣:“她男人死得早,自己拉扯两个娃活下来,比谁都狠。只要车不坏,路上就没人敢拦。”
“通过。”林阿蛮在册子上画勾。
人群安静了几息,随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挤出来:“我想开个小食摊,在布坊门口卖饼汤……”
“去柳如烟那儿领表。”林阿蛮说,“明天这时候,给答复。”
话音落,太阳已升过树梢。赵铁柱带着第一批报名的人往布坊旧址走,十几条扁担、绳索已经堆在路边。两名妇女跟着他抬起一根横梁,脚步歪斜却不肯撒手。
柳如烟回到临时账棚,眼镜滑到鼻尖,正低头誊抄借贷审批流程。棚外,两名工匠对照图纸在丈量地基,粉线一弹,灰痕笔直。
苏青黛终于动了。她沿着北坡缓步而上,靴底踩实每一寸土,蹲下抓起一把泥捻了捻,又起身望向山口方向。风掀起她衣角,长剑垂在身侧,未出鞘。
林阿蛮站在新建染坊的地基中央,脚下是刚划出的四方框线。她手里那卷粗纸已经展开,标题写着《三年发展规划》。风吹得纸页哗响,她没扶,只盯着远处山道——那里,商队的车辙还清晰可见。
她的手指在“二期工程”四个字上重重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