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比清晨时硬了些,林阿蛮站在山顶,脚底踩着一块凸起的青石。她没再看手里的粗纸卷,那上面《三年发展规划》的字迹已经被风吹得发皱,边角卷了起来。她把它塞进袖口,取而代之的是从革带上解下了那本梦境手札。
手札封面早已磨得发白,边角翻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千百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翻开,只是用拇指在封皮上压了压,仿佛确认它还在。
苏青黛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背对着夕阳,影子拉得老长,覆在坡地上像一道静默的墙。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屈,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风掀起她的衣角,也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发,但她没去理。
“以前我总怕忘了梦。”林阿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穿透风声,“半夜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摸笔。写不下就心慌,觉得天要塌。”
她顿了顿,把手册攥进掌心,指节因用力泛白。
“现在我不怕忘了梦,我怕忘了自己。”
苏青黛没应声,只侧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问,也没有附和,只有一种沉静的明白——你走的路,我一直看着。
林阿蛮笑了笑,不是笑给别人看,是笑给自己听。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市集被人指着鼻子骂“克夫妖星”的那天,想起柳如烟抱着账册蹲在泥地里核对数字时手抖得连算盘都打不准,想起赵铁柱扛着木梁吼出“手上有茧,心里有底”时满脸的土灰。那时候她们还在挣扎着站稳脚跟,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如今商路通了,货出去了,银子回来了,连创业基金都立了名目。寡妇屯不再是那个靠一口破锅熬粥度日的穷窝子。
可她知道,这才哪到哪儿。
她抬起眼,望向山下。远处田埂分明,晒场空了大半,只剩几辆卸完货的牛车歪倒在路边。染坊的地基刚划出轮廓,一圈石灰线在夕阳下泛着微黄的光。北坡的土层还湿着,昨夜的雨留下一道浅痕,像大地的一道旧伤。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更远的地方——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蜿蜒如蛇,消失在山口之外。
“这条路通出去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个人听,“就再也回不到井底。”
苏青黛轻轻“嗯”了一声,手依旧搭在剑上,但肩线松了一寸。她顺着林阿蛮的视线望出去,眼神落在山口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渐暗的天光和一片沉默的荒野。
可她知道,那不是终点。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林阿蛮把梦境手札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不再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地收好。它还在,但它不再是救命的符咒,只是个老伙计,陪着她走过最黑的夜。
她往后退了半步,与苏青黛并肩而立,两人影子在坡地上连成一片,像两根钉进山体的桩子。
山下炊烟袅袅,有人家开始做饭了。寡妇屯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却坚定。她们不急着回去。下面的事有人做,该抬梁的抬梁,该记账的记账,她不必事事盯着。
她已经可以站得更高一点,看得更远一点。
“你说外面还有多少条这样的路?”她忽然问。
苏青黛没立刻答。她眯了下眼,像是在估算风速、地形、马车能走多远而不散架。过了几息,才说:“一条够走一年,十条够走十年。”
林阿蛮笑了下:“那就走十年。”
她转过身,准备下山,脚步刚动,却又停住。远处山口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个小黑点在移动。太远了,看不清是人是兽,是车是影。
她没叫人,也没喊话,只是站着不动。
苏青黛的手已悄然按紧剑柄,身形未动,气息却沉了下来。
风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