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那个女人来了。
还是黑风衣,短发,站在茶楼门口。
我没动。
"林老板,周总等着。"
"在哪?"
"省城。"她说,"车在外面。"
我看了眼柜台后的父亲。他正擦杯子,没抬头。
"去多久?"
"晚上能回来。"
我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父亲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省城?"
"嗯。"
"早去早回。"
"知道了。"
我往外走。
"我开车。"
"行。"她说,"跟着我。"
她在前面开一辆黑色轿车,我在后面跟着。出了县城,上高速,往省城方向走。
一个半小时后,下高速,进省城,绕了两圈,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茶楼在省城南边,不显眼,门口有棵老槐树。招牌上写着"槐安茶庄",字有点旧了。
那个女人下了车,领我进去。
茶楼里没人。只有一个老头在角落擦桌子,看见我们进来,没说话,继续擦。
"二楼。"女人说。
我上楼。二楼只有一间包厢,门开着。
周明远坐在里面,面前摆着茶具。
"林老板,坐。"
我坐下。
"周总约我,聊什么?"
"聊照片里的人。"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张合影——就是我昨晚摊在茶楼桌上的那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看了一眼。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1995年,五个人,城建局门口。
"你说你认识他。"我指着后排那个瘦瘦的年轻人。
"认识。"周明远说,"他当年是我爸的秘书。"
"叫什么?"
"杨志远。"
杨志远。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在哪?"
"还在省城。"周明远倒了杯茶,推给我,"不过他现在不叫杨志远了。"
"叫什么?"
"杨建国。"周明远说,"改了名字,换了个身份。现在在省城一家公司当副总。"
"什么公司?"
"远盛集团。"周明远看着我,"你应该听过。"
远盛集团。
我想起来了。郑斌查到的那家——周明远经营的集团,和吴德明的永盛地产有合作。
"你爸的秘书,现在在你集团当副总?"
"对。"周明远说,"他跟我爸很多年,后来我爸退休,他去了南方。三年前回来,我把他招进远盛。"
"他知道当年的事?"
"知道。"周明远说,"我爸经手的事,他都在场。赵科长、孙国栋、陈正清,他们当年的账,他全清楚。"
"他愿意说?"
周明远没说话。
"林老板,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让你去问杨建国。"他说,"是让你知道,这件事有多深。"
我看着他。
"多深?"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槐树。
"我爸1994年收了赵科长的钱。"他说,"六万。但这六万,不是赵科长一个人的。"
"还有谁?"
"孙国栋。"周明远转过身,"赵科长那笔钱,有一半是替孙国栋送的。孙国栋当年是城建厅副厅长,我爸的上级。他批工程,我爸审批文,赵科长跑腿。三个人,一条线。"
"三个人。"
"对。"周明远说,"你爷爷截的那六万,是孙国栋的一半。孙国栋急了,找赵科长要说法。赵科长扛不住,找了你爷爷。"
"然后赵科长逼死了我爷爷。"
"是。"周明远说,"但你爷爷死之前,孙国栋还干了一件事。"
"什么?"
"他把杨建国调走了。"周明远坐下来,"杨建国当年是我爸的秘书,经手过那笔钱的转账记录。孙国栋把他调到南方一个办事处,让他闭嘴。"
"杨建国答应了?"
"答应了。"周明远说,"他在南方待了三十年,三年前才回来。回来之后,他找我,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他为什么要说?"
"因为他老了。"周明远看着我,"他想在他死之前,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想自首?"
"不是自首。"周明远说,"是要一个说法。"
我看着他。
"周总,你今天约我来,是想让我去找杨建国?"
"对。"周明远说,"杨建国手里有当年的转账记录。那份记录能证明孙国栋、我爸、赵科长三个人之间的钱是怎么走的。有了那份记录,你爷爷的案子就能翻。"
"杨建国会给我吗?"
"会。"周明远说,"前提是你得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周明远没说话。
"他有个儿子。"他说,"当年他调去南方,儿子留在省城,跟着他前妻。后来他前妻改嫁,儿子跟了继父。他没再见过这个儿子。"
"他儿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周明远说,"杨建国说,如果你能帮他找到儿子,他就把当年的转账记录给你。"
我靠在椅背上。
"周总,你为什么不自己找?"
"我找了。"周明远说,"找不到。他儿子改了姓,不知道现在叫什么、在哪。杨建国只知道他儿子当年叫杨帆。"
"杨帆。"
"对。"周明远说,"1990年出生,今年三十六岁。如果你能找到他,带他去见杨建国,杨建国就把东西给你。"
"杨建国在哪?"
"省城西郊的一家养老院。"周明远说,"他病了,肝癌晚期,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我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周总,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死了。"他说,"孙国栋也快了。这件事翻出来,第一个倒霉的是我。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怕。"
"不怕?"
"不怕。"周明远说,"我爸当年收了钱,我知道。我改不了他的过去。但我可以把这件事翻出来,让该负责任的人负责任。"
"包括你?"
"包括我。"周明远看着我,"林老板,我今天约你来,不是做交易。是给你一个选择——你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查下去,会怎么样?"
"杨建国手里的东西,能翻你爷爷的案。"周明远说,"但翻案之后,杨建国会被追责。孙国栋、赵科长、我爸,都死了。活着的人,只有我和你。"
"你和我?"
"对。"周明远说,"我是周维清的儿子,你是林富贵的孙子。我们的父辈、祖辈,都在这条船上。现在船翻了,你和我,是最后剩下的人。"
我没说话。
"林老板。"周明远站起来,"我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账,要算清。"他说,"但算完之后,还得往前走。"
我站起来。
"杨建国在哪?"
"槐安路养老院。"周明远说,"你现在去,他还醒着。"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明远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林老板。"
我回头。
"找到杨帆,带他去见他爸。"他说,"这是杨建国唯一的条件。"
我点了点头,下楼。
那个黑风衣女人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没说话,把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槐安路养老院,203室。
我上了车,回县城。
路上,我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查个人。"
"谁?"
"杨帆,1990年出生,父亲叫杨建国。母亲改嫁后跟了继父,可能改了姓。"
"干什么?"
"他的父亲想见他。"
郑斌沉默了几秒。
"杨建国——这个名字我听过。"他说,"陈正清留下的材料里,提到过一个'秘书',没写名字。"
"就是他。"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我说,"在省城养老院。肝癌晚期,还有三个月。"
"他知道当年的事?"
"知道。"我说,"他手里有当年的转账记录。"
郑斌没说话。
"我马上查。"他说,"有消息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车。
天黑了,高速上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去。
杨建国。槐安路养老院。203室。
他的儿子杨帆,三十六岁。
郑斌说马上查,但三十六岁的人,改了姓换了名字,不好找。
不过不是找不到。
杨建国还在,只要他还活着,杨帆就有父亲。
我要找到他,带他去见他爸。
这是杨建国唯一的条件。
也是最后的机会。
窗外,天快黑了。
省城的路灯亮起来,照着车窗。
我看着那张纸条。
杨建国。
槐安路养老院。
203室。
三十年前,他是周维清的秘书,经手过那笔钱的转账。
三十年后,他在养老院等死,想见最后一面儿子。
他的儿子叫杨帆。
三十六岁。
不知道现在在哪,不知道叫什么。
我要找到他。
然后带他去见他爸。
晚上八点,我回到茶楼。
父亲在后厨忙,没问我见了谁。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纸条摊开,盯着上面的地址。
槐安路养老院。203室。
杨建国。
郑斌的电话是十点打来的。
"查到了。"
"在哪?"
"不在省城。"他说,"杨帆十年前去了深圳,在那边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叫'帆远物流'。"
"地址?"
郑斌念了一个地址。
我记下来。
"他改姓了吗?"
"没有。"郑斌说,"还叫杨帆。但他跟他爸没联系过。他爸去南方那年,他六岁。后来他妈改嫁,继父姓陈,但他没改。"
"他知道他爸是谁吗?"
"应该知道。"郑斌说,"但他妈不让他认这个爸。说他是'坐牢的'。"
"杨建国没坐过牢。"
"我知道。"郑斌说,"但他妈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想让儿子认。"
我看着那张纸条。
"谢了。"
"你打算去深圳?"
"是,明天去。"
郑斌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纸条收起来,关了灯。
茶楼外面,路灯亮着。
明天,我去深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