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那通来自停灵室的电话,最终只传来长达一分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指甲刮擦声。
然后是盲音。
陈牧直接拔掉了内线的电话线。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地下的东西在借着火化区的裂缝,测试地面上活人的反应速度。
八小时后。
归元殡仪馆,二楼VIP接待室。
“砰!”
三斤重的磨砂玻璃烟灰缸砸在红木门框上,炸出一地碎玻璃。
“退钱!把你们馆长叫出来!”
李翠兰的长子,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李海,把袖子直接捋到肩膀。他那张常年应酬导致油光水滑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死灰色。
李海的右手死死揪住接待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接待室另一侧的真皮沙发上,缩着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
王建国的遗孀,赵燕。
赵燕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檀木骨灰盒,用力之大,指关节因缺血而惨白。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甚至有几根已经折断,指甲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两人互不相识。两具遗体,两场葬礼,排期明明错开了一整天。
此刻,他们却在同一间接待室里,用一种恨不得活吞了对方的眼神互相死盯。
陈牧推开接待室的门。
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摩擦声。
满屋子的狂躁瞬间停滞了一秒。
陈牧将两份《遗体火化确认单》拍在茶几上,发出的闷响让两人同时一颤。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气味不对。
极度不对。
接待室的暖气开到了二十六度。李海明明热得满头大汗,但他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乙二醇防冻液混合着劣质机油的甜腥味。
这是重型卡车水箱破裂后,高温蒸发产生的味道。李翠兰是八十二岁自然衰老死在医院病床上的,哪来的防冻液味?
再看对面的赵燕。
这女人的脖颈后方,隐隐透出一股长期卧床老人特有的褥疮膏气味,混合着排泄物发酵的酸臭。
而她的丈夫王建国,死于省道上的连环车祸,当场毙命。
他们身上,沾着对方死者的“味道”。
“叫你们管事的来!你一个实习生算什么东西!”李海猛地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陈牧。
陈牧拉过一把折叠椅,跨坐下来。
“两位昨晚,都没睡好。”
陈牧的陈述句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李海刚准备破口大骂的嘴瞬间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燕原本抱紧骨灰盒的双臂,猛地剧烈哆嗦起来。
“你……”赵燕干裂的嘴唇发颤,声音极其尖锐,“你到底给我老公烧了什么东西进去!他昨晚趴在我的床头……他脖子断了半截,一边流血一边跟我说……”
赵燕双手死死抓挠自己的头发。
“他说有个老太婆占了他的床位!那个老太婆在咬他的脸!”
李海像是被一根钢针狠狠扎中,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放屁!明明是你老公阴魂不散!”李海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燕的鼻尖上,“我妈昨晚托梦给我!我亲眼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开着大卡车往她身上碾!我妈腿都断了!”
接待员吓得贴在墙根,双腿直打哆嗦。
两场风马牛不相及的噩梦。
完美重合。
陈牧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左腕的旧疤又开始隐隐发烫。
魂迹交叠的深度,远超他的预期。
跳号引发的阴气倒灌,不仅把李翠兰的残魂缝进了王建国的遗体里。这股煞气,甚至顺着血缘的羁绊,直接蔓延到了直系亲属的梦境中。
地下的阵法裂缝在借用活人的恐惧,扩大那个撕裂的缺口。
“这破殡仪馆肯定有脏东西!我要报警!我要找媒体曝光你们!”李海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去按拨号键。
陈牧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在了手机屏幕上。
“打给谁?”陈牧逼视着李海,“打给警察,说你梦见一个车祸死者撞了你自然老死的母亲?他们会给你开精神类药物处方。”
“你敢威胁我?!”李海暴跳如雷,猛地甩开陈牧的手,“你们工作失误搞混了骨灰!这就是证据!”
“骨灰没有混。”
陈牧站起身,一米八五的身高压迫感瞬间笼罩李海。
“骨骼燃烧后的灰烬,主要成分是磷酸钙。七号炉的布袋除尘器是独立的,李翠兰的骨灰早就装盒封存。”
陈牧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气息冰冷地扑在李海耳边。
“混的不是骨灰。李先生,你现在试着活动一下你的左脚脚踝。是不是有一阵刺骨的酸痛?像是……骨头被轮胎碾碎过一样。”
李海的瞳孔瞬间缩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的左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沙发上。
冷汗顺着他油腻的额角疯狂往下淌。
陈牧说中了。从早上起床开始,他的左脚就像是被人用铁锤生生砸烂了一样疼,去医院拍了X光,骨头明明完好无损!
这是王建国车祸时的粉碎性骨折体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海的嚣张气焰被瞬间抽空,肥胖的身躯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陈牧转身,走向紧紧抱着骨灰盒的赵燕。
“王太太。麻烦你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上。”
赵燕拼命摇头,眼神极其惊恐。
“不行!建国说他冷……里面有东西在跟他抢地方……”
陈牧盯着那只黑檀木骨灰盒。
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抹极其幽暗的金光。
阴阳眼雏形的感知力全开。
那只造价昂贵的骨灰盒表面,正往外散发着极其混乱的两种温度。
左半边冰冷刺骨,带着地下水腐败的寒气。
右半边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两股气息在木头内部疯狂绞杀。
“王太太,如果你不放下。今晚你梦见的,就不会只是你丈夫了。”
陈牧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黑檀木盒盖的边缘。
“你会梦见那个老太太,一口一口,把你的脸皮咬下来。”
赵燕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双手触电般弹开。
沉重的骨灰盒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牧直接掀开盒盖。
接待员吓得捂住眼睛。
盒子里,白色的丝绸内衬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骨灰碎块。
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普通的钙化物。
但在陈牧的视线里,那堆灰烬上方,赫然盘旋着一缕极其刺眼的惨绿色火苗。
那是昨晚七号炉里,没有被朱砂水完全扑灭的煞气残留!
这缕煞气像是一根极其坚韧的缝合线,死死地将两截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人的虚影绑在一起。
“这事……你们殡仪馆必须管!”李海抓着沙发的扶手,声音都在发抖。“你们要多少钱?只要能让我晚上睡个安稳觉!”
陈牧盖上骨灰盒。
“钱买不回命。”
他拿起桌上的那两份火化确认单,当着两人的面,直接撕成碎片。
“从现在起,严格按我说的做。”
陈-牧指着李海。
“把李翠兰老太太的骨灰盒,在今天日落前送回殡仪馆。”
李海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陈牧转头看向赵燕。
“你的也是。两个骨灰盒,今晚必须同时停在归元的骨灰寄存楼底下一层。”
“底下一层?!”接待员在一旁惊呼出声,脸色比纸还白,“陈哥……底下那一层不是早就废弃不用了吗!馆长明令禁止任何人下去的!”
陈牧一个眼刀扫过去。
接待员立马闭紧嘴巴。
“这七天内,你们两个人,每天晚上必须喝半斤高度白酒再入睡。不要吃任何寒性食物,不要照镜子,不要在半夜三点钟接听任何未知号码的电话。”
陈牧将战术手电插回腰带。
“如果七天内,我不能把这两段魂迹分剥干净。”
陈牧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两个面无人色的活人。
“李先生,你的左腿肌肉会彻底坏死截肢。王太太,你的脖子上,会长出一大块永远无法愈合的老年斑。”
……
中午十二点。
陈牧推开档案室沉重的铁门。
空气里满是樟脑丸和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老葛正坐在摇椅上,鼻子里插着制氧管,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茶缸。
看到陈牧进来,老葛眼皮都没抬一下。
“惹祸了。”老葛抿了一口茶,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七号炉跳号,魂迹交叠。”陈牧拉开档案柜底层的抽屉,开始疯狂翻找。
“没用的。档案室里没有教你怎么对付交叠的本子。”老葛叹了口气,“这是活人的债。他们抢了死人的时辰,死人就在底下抢活人的阳寿。”
陈牧的动作一顿。
“我没找档案。”
他从抽屉的最底层,抽出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线装古籍。
纸页脆得像干枯的树叶。
《葬经拾遗》。
这是他爷爷陈守白当年留下的几本手抄本之一。
陈牧快速翻阅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
防腐原理、火化流体力学,这些现代殡葬学的知识,在对付已经成型的灵异煞气时,只能起到拖延作用。
他需要更古老的方法。
“找到了。”
陈牧的手指停在书页泛黄的一角。
【双魂乱主,七日成煞。】
【若需分剥,需引无根之水,取双亲之血,借引魂之灯。开阴路,走三关。】
陈牧盯着那两行字。
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方法有了。
极度危险。
“你疯了!”老葛突然把茶缸重重砸在桌子上,制氧机的水瓶咕噜噜冒出大片气泡。“引魂灯!那是给死人探路的!你一个大活人点那玩意儿,地下的东西全都会盯着你看!”
老葛剧烈咳嗽起来,指着陈牧的鼻子。
“你爷爷当年烫废了一只手,就是因为他点了那盏该死的灯!”
陈牧合上古籍。
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到让人胆寒。
“这不仅仅是跳号造成的失误。”
陈牧把古籍塞进冲锋衣内侧。
“从老刘反常地强行启用七号炉,到这两个家庭完美的噩梦闭环。这不是巧合。”
陈牧俯下身,双手撑在老葛的摇椅扶手上。
“这更像是一场测试。测试归元现在的守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葛的嘴唇发白。
“你想干什么?”
陈牧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左手腕。
疤痕处传来极其剧烈的灼烧感。
“他们想看,我就给他们看个大的。”
陈牧转头走向铁门。
“今晚十一点半。骨灰存放楼负一层。”
陈牧推开门,冬日的阳光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我亲自给那两张脸,做个分离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