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电子天平的液晶屏跳动,数字精准定格在0.015克。
不锈钢镊子尖端,夹着一块仅有米粒大小的灰白色残渣。
骨骼在850度高温下燃烧后,有机物会彻底气化,剩下的只有羟基磷酸钙为主的无机盐晶体。正常的骨灰晶体在微观下呈现多孔的海绵状结构。
但这块残渣不同。
陈牧将残渣丢进装满高浓度无水乙醇的玻璃培养皿里。
“嗤——”
液体表面瞬间爆开一团极小的惨绿色气泡,一股带着腐败水草气的白烟升腾而起。零下十度的冷库级乙醇,竟然沸腾了三秒。
这里是归元殡仪馆骨灰存放楼,地下负一层。
十年前就被馆长周怀仁下令永久封死的地方。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四面墙壁全是用防潮的黑曜石板拼接而成,接缝处糊着一层厚厚的红褐色胶状物——那是混了朱砂的糯米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陈牧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不锈钢解剖台前。
台面上,左边放着李翠兰和王建国的两个黑檀木骨灰盒。右边,则是一字排开的离心机、工业温度枪、滴定管,以及……
一只锈迹斑斑的青铜长明灯。
三小时前,档案室。
“砰!”
老葛将这只长明灯重重砸在摇椅旁的铁皮柜上。
飞扬的尘土呛得老葛剧烈咳嗽,制氧机的水瓶里翻滚出大片气泡。
“你想当救世主?!”老葛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双魂交叠,七日成煞!地下的东西已经把手伸出来了,你现在去拔这根钉子,就是把自己的手也填进去!”
陈牧盯着那盏青铜灯。
灯盏的底座,雕刻着极其诡异的缠枝莲纹,但仔细看,那些莲花的藤蔓,分明是一条条首尾相连的毒蛇。
“李海的左腿肌肉正在坏死,赵燕的脖子上开始出现尸斑。”陈牧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煞气已经顺着血缘完成了定位。今晚子时一过,这两个活人就会变成承载两只鬼的容器。”
陈牧拿起青铜灯,指腹摩挲着上面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迹的包浆。
“这是您当年的物件。”
老葛的双手猛地攥紧轮椅扶手,骨节根根凸起。
“《葬经拾遗》上写的‘引魂之灯’,根本不是什么玄学法器。”陈-牧将长明灯倒转,露出底部一个被严重烧熔的缺口,“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定向焚烧炉。灯芯采用逆向毛细编织,必须用尸油一类的粘稠燃料才能点燃。”
陈牧俯下身,冰冷的目光直刺老葛的双眼。
“对吗?”
老葛的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别过脸去。
“滚。”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拿着东西,滚去负一层。死在那下面,没人给你收尸。”
陈牧将青铜灯塞进冲锋衣口袋。
“借您吉言。”
视线切回负一层骨灰暂存室。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子夜,还剩十五分钟。
陈牧戴着黑色丁腈手套,开始调配“无根之水”。
民俗里的无根之水,指的是未落地的雨水或雪水。
但在陈牧的台面上,放着的是一桶从火化区冷却塔顶端刮下来的工业冷凝霜。这些水蒸气在排烟管外壁凝结,吸收了火化过程中的游离碳离子,呈现出一种极其浑浊的死灰色。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沾染了死气的“无根水”。
陈牧用滴定管吸取了10毫升冷凝水,注入玻璃烧杯。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医用采血管。
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白天在VIP接待室,他借着按住李海手机和夺下赵燕骨灰盒的瞬间,用藏在指缝里的采血针,取到了两人的指尖血。
“双亲之血,为锚。”
陈牧毫不犹豫地将两管血倒入烧杯。
血液与灰色的冷凝水接触的瞬间,并没有相融。
它们在烧杯底部疯狂排斥,形成无数个细小的暗红色液滴,像是有生命般在水底乱窜,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陈牧拿起一根玻璃棒,开始匀速搅拌。
工业温度枪的红外线射线打在烧杯外壁上。
24℃。
18℃。
9℃。
4℃。
温度断崖式下跌。
烧杯外壁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陈牧扔掉玻璃棒,端起烧杯,将这杯处于极度不稳定的混合液,缓缓倒入青铜长明灯的灯盏里。
这,就是他用来替代尸油的现代燃料。
一切准备就绪。
十一点五十分。
陈牧拉过一条粗壮的纯铜接地线。这是他刚才徒手从大楼配电箱里扯出来的。
铜,在物理上是优良的导电体。
在民俗里,是隔绝阴阳的最佳介质。
他将铜线的一端,缠在李翠兰的骨灰盒上;另一端,死死绑住王建国的骨灰盒。
两个骨灰盒之间,拉开整整三米的距离。
青铜长明灯,就放在这条铜线的正中央。
“开阴路。”
陈牧低语。
手里的防风打火机弹开盖子,幽蓝色的火焰喷吐而出,对准了长明灯那根浸透了血水的暗红色灯芯。
点不着。
打火机1300度的高温火焰舔舐着灯芯,却像是在烤一块万年玄冰。
不仅没有点燃,打火机的喷火口甚至开始结出冰碴。
陈牧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看也不看,刀刃在左手食指上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他将带血的指尖,直接按在了打火机的火苗上。
“轰!”
火光骤然暴涨。
原本幽蓝色的防风火焰,在接触到陈牧血液的瞬间,猛地转变为一种极其刺目的惨绿色。
陈牧无视指尖皮肉烧焦的恶臭,将这团惨绿色的火焰,死死压在青铜长明灯的灯芯上。
“嗤——”
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腾而起。
长明灯,亮了。
光线不是散开的,而是像两把有实质的利剑,顺着铜线的方向,分别刺向两端的骨灰盒。
十一点五十五分。
分离,正式开始。
解剖台上的工业温度枪屏幕发出刺耳的蜂鸣,数字直接变成了乱码。
陈牧瞳孔深处那抹幽暗的金光瞬间炸裂。
阴阳眼的感知力被推到了极限。
在他的视线里,原本平静的铜线上,正上演着一场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李翠兰骨灰盒的方向,涌出一股灰白色的黏稠煞气。那煞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干瘪老妪的脸,正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发出无声的嚎叫。
王建国骨灰盒的方向,则是翻滚着一团带着车祸现场焦糊味的暗红色血雾。半颗破碎的头颅在血雾中载浮载沉。
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残影,顺着铜线疯狂向中间的青铜长明灯冲刺。
“砰!”
铜线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发出钢丝绳即将崩断的哀鸣。
物理规律在这个封闭的地下室里彻底坍缩。
重达十几斤的黑檀木骨灰盒,竟然在不锈钢台面上自动滑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们在互相靠近。
一旦跨越长明灯的界限,再次撞击在一起,魂迹将彻底焊死。
李海和赵燕,今晚就会暴毙。
“想过去?”
陈牧一把抓起桌上的高浓度甲醛溶液,直接泼在铜线上方。
甲醛这种能让蛋白质瞬间变性固化的化学防腐剂,在接触到煞气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刺鼻的白烟。
灰白色的煞气和暗红色的血雾,在白烟中猛地一滞。
前进的速度被强行拖慢。
陈牧没有停顿,抄起工业热风枪,功率推到最大的2000瓦,枪口死死对准青铜长明灯的灯盏。
“走三关!”
狂暴的热风夹杂着甲醛的刺激性气味,疯狂灌入灯盏的火焰中。
惨绿色的火苗瞬间被吹拉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将整条铜线从中一刀切断!
火网的高温,强行改变了骨灰残渣中无机盐晶体的排列结构。
那些交缠在一起的执念,在科学与民俗的双重绞杀下,发出了常人无法听见的凄厉尖啸。
灰白色的老妪面孔被火网强行剥离。
暗红色的半颗头颅被热浪狠狠砸回原位。
两股气息在火网两侧疯狂撞击,却再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十一点五十八分。
解剖台面的震动开始减弱。
铜线上的拉扯力逐渐消失。
长明灯的火焰,开始从惨绿色,慢慢向正常的橘红色过渡。
剥离即将完成。
陈牧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军靴下的防滑纹路,已经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了两道深深的白印。
只要撑过十二点。
跳号引发的魂迹交叠,就会被彻底切断。地下的东西,这一次试探将以失败告终。
十一点五十九分。
长明灯的火焰彻底变回橘红。
两股气息已经完全退回到各自的骨灰盒上方,安静地盘旋着。
陈牧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准备伸手去掐灭灯芯。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弹跳声,从头顶的通风管道深处传来。
下一秒。
“砰——!”
整个负一层的六盏高压钠灯,在同一时间,全部炸裂。
玻璃碎屑如暴雨般砸下。
不仅是灯泡炸了。
那盏本该长明不灭的青铜灯,其橘红色的火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把掐灭。
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工业热风枪的电机停止了转动。停电了。
不是普通的跳闸。连归元殡仪馆那套号称能在0.5秒内无缝切换的独立柴油发电机组,都完全没有反应。
空气的温度在三秒钟内跌破冰点。
陈牧站在一片漆黑中。
他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急促,握着战术匕首的右手极其稳定地抬起,横在胸前。
左腕那道暗红色的旧疤,此刻爆发出甚至能透过冲锋衣布料看见的、极其妖异的红光。
烫。
像是要把骨头直接烧穿的烫。
黑暗中,解剖台对面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极其黏腻的、鞋底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
“嗒。”
“嗒。”
这不是李翠兰。
也不是王建国。
这是一个,绝对不属于这两具遗体、第三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