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从苍山回到青石镇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镇口那棵大柳树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树荫里蹲着几条狗,懒洋洋地耷拉着舌头,见有人经过,只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街面上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两侧店铺的幌子垂着,没有风。卖炊饼的小贩不见踪影,那只独轮车靠在墙根,车上的白布已经收了,只剩一副空架子。
林小七在镇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条街,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看了片刻,才抬脚沿着街面走进去。铁匠铺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炉火余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走到门前,没有推门,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铺子里有打铁的声音,叮,叮,节奏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和上次来时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铁匠正站在铁砧前,手里握着铁锤,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深沟。他见林小七进来,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抬眼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敲打铁料。铁锤落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声音沉稳而从容。林小七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开口。
铁匠打了十几锤,才放下锤子,把铁料夹进炉膛,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回来了?”
“回来了。”林小七说,“周老伯,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老铁匠的手在汗巾上顿了一下:“去哪儿?”
“哪儿都行,就是不能留在这儿。”
老铁匠看着林小七,目光平静,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句话。他把汗巾搭回肩头,没有立刻答话,走到墙角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才开口说:“谢长风的人来找过我了。”
林小七没有惊讶,他走进铺子,在一条矮凳上坐下来:“什么时候?”
“你走后的第二天夜里。”老铁匠把水瓢放回缸沿,“来了两个人,穿青衣,腰间佩刀。问我是不是有个年轻人拿过铁片。我说有。他们问我要了那块铁片,我说没了,给了那个年轻人。他们又问那个年轻人是谁。我说不认得,只说是路过打铁的。”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水,“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会主说了,青石镇的老铁匠,若是肯交出铁片,可保平安。’”
林小七问:“你给他们了?”
“没有。”老铁匠放下水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小七脸上,“铁片已经给你了。我手里没有第二块。他们搜了铺子,没有找到东西,就走了。”
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还会再来。”
“我知道。”老铁匠说,“所以我没有走。我知道你会回来接我。”
林小七看着老铁匠的脸。那张脸被炉火烤了一辈子,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起身,走到铁砧前,伸出一只手:“周老伯,走吧。东西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就算了。”
老铁匠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铁砧前,目光从林小七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只旧木柜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走到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几件东西:一块泛黄的旧布,一个巴掌大的铁盒,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牌。他把这些东西叠在一起,用那块旧布裹好,塞进怀里。然后他回到铁砧前,弯腰从炉膛下面掏出那只小铁匣,搁在砧面上。
“这个,你也带上。”他指了指那只铁匣。
林小七看着那只铁匣:“这不是铁匣吗?”
“这是备用的。”老铁匠说,“慕容坚当初让我做两只,一只装图纸,一只空着。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铁匣,给他装图纸的那只。如果装图纸的那只被毁了,就给他这只空的。”他顿了一下,“那只已经被你烧了吧?”
林小七点了点头。
“那这只,你带着。”老铁匠把铁匣塞进林小七手里,“也许哪一天用得上。”
林小七接过铁匣,沉甸甸的,比装图纸那只略重一些。他没有打开,揣进怀里,又抬头问了一句:“周老伯,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老铁匠的手在砧面上停了一瞬。他垂下眼,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以前是他手下的工匠。慕容坚当年在军器监管过铸兵的事,我在他手下做过活。后来军器监裁撤,我被遣散,慕容坚找到我,让我在这青石镇落了脚。他说,他要藏一件东西,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替他看着。我就在这里,看了一辈子。”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旧事。但林小七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看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等的就是有人来取。
“走吧。”林小七说。
老铁匠没有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铁匠铺,看了一眼那烧了半辈子的炉膛,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几把旧锤,然后转身,跟着林小七走出了铺门。
铁匠铺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四人出了青石镇,沿着来时的那条小路朝南走。夕阳斜照,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玉玲珑走在林小七身侧,冷云走在他另一侧,慧明走在最后,老铁匠走在他前面,步履不急不缓,像一个刚收工回家的人。燕无双走在最前头,追魂棍扛在肩上,棍身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但她没有换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前方路边出现一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角,露着几根朽了的椽条。棚下有两张木桌,桌面落了一层灰,桌腿歪歪斜斜。林小七在茶棚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说:“今晚在这儿歇一宿。明天赶早。”
几人在茶棚下坐下。老铁匠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裹着的东西,放在桌面上,解开,取出里面的铁盒和圆牌,摆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样东西,像是看一件很旧的东西。
林小七也看着那两样东西:“周老伯,这铁盒里装的是什么?”
老铁匠打开铁盒,里面叠着一张纸,纸面泛黄,边角已经卷起。他取出纸,递给林小七:“你看看。”
林小七接过纸,展开来。纸上的字迹与他师父的笔迹不同,更工整,更规整,像是用硬笔一笔一画写的,一看便知出自一个习惯书写的人。纸上写的内容,是一份名录,列了二十来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
他看完,目光在一处停住了:“这是什么?”
老铁匠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那二十年前,军器监铸兵官的名录。里面的人,在那批铁料失踪之后,陆续都被调走了。有的调去了别处,有的直接除名,还有几个,没了下落。”
他伸出手,指着最后一个名字:“这个人,是监铸副使,叫周先。他是那批铁料的直接经手人。铁料在铁旗岭失踪之后,他被调回京城,后来升任枢密院检详官,再后来又外放到一个偏远州县当知州。”
林小七的目光在“周先”两个字上停住了。这个名字他在矿洞前已经听过——青龙会上一任会主,姓周。他拿着那张纸,轻声问:“这个周先,和青龙会上一任会主,是同一个人吗?”
老铁匠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像是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是,也不是。”
“怎么说?”
“周先这个人,在朝堂上是个官,在江湖上又是另一副面孔。他在军器监当差时,暗中结交了一批江湖人,在铁旗岭铸兵局之外,另建了一支暗势力。那支暗势力,后来就成了青龙会的前身。”老铁匠的声音很低,“他利用军器监的渠道,暗中从铁旗岭运出了一批铁料,比那批破甲矛的铁料还多。慕容坚发现后,追查了一段时间,但周先已经死了。”
林小七问:“他怎么死的?”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人说他是暴病而死,有人说他死于仇杀。但慕容坚后来查到的消息是,他在死之前,曾去过苍山一趟,见过一个叫欧阳猛的人。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露面。”
林小七的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滑过:“那批多出来的铁料呢?”
老铁匠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从林小七手中接过来,折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又用那块旧布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他做完这些,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那批铁料,应该也在铁旗岭。”
林小七的目光微微凝住。
老铁匠继续说:“慕容坚在铁旗岭找到的那批铁料,是破甲矛用的,周先运出来的那批,是另一批。慕容坚只找到了其中一批,另一批,他始终没有找到。他临终前,托我留意那批铁料的下落。我留意了二十年,没有找到。”
林小七握着手里的铁匣,沉默了很久。茶棚外的夜色浓了,风从棚顶的破洞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抬起头来,看着老铁匠:“周老伯,你觉得那批铁料,还在铁旗岭吗?”
老铁匠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棚外的夜色,像是在估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应该还在。那批铁料太重,要运走,必须走官道,极易被察觉。周先如果想藏起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留在原地。但他藏的地方,一定比慕容坚找到的那处矿洞更深。”
林小七问:“那你能猜到藏在哪儿吗?”
老铁匠想了想,伸出右手,在桌面上用指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像个粗略的矿脉剖面:“铁旗岭北面,有一道旧矿脉,早年挖过煤,后来废了。矿道很深,岔道也多,像一棵倒长的树。慕容坚藏铁料的那处矿洞,是主矿道的一处支洞。周先要藏另一批铁料,极可能在主矿道更深的地方。”
他收手,抬头看向林小七:“但那处主矿道,我知道,但没进去过。慕容坚也没进去过。他说,那地方被封了。”
“被封了?”
“被炸了。”老铁匠说,“当年军器监撤出铁旗岭时,为了封存矿道,在入口处埋了火药,把矿口炸塌了。慕容坚找到那处支洞,是因为他当年参与过封存,知道路线。主矿道的入口,封得严实,二十年没人能打开。”
林小七看着桌面上那个粗糙的图,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主矿道被封了,那批铁料是不是就永远出不来了?”
老铁匠的目光在林小七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他垂下眼,声音更低:“慕容坚说过一句话。他说,主矿道的入口虽然被封,但矿道的地势有向下的坡度,如果没有积水,铁料就不能被运出,但那批铁料当初铸成时就做了防水处理。所以,只要有人能打通入口,铁料还能用。”
林小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老铁匠也不再开口。茶棚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几声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七抬起头来:“等把周老伯安顿好之后,我再去铁旗岭看看。”
老铁匠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林小七一怔:“周老伯,你——”
“我在铁旗岭当过差,知道那道矿道的走向。”老铁匠的声音很平静,“别的不说,我能帮你找到入口的位置。你一个人去,只怕在岔道里转三天都找不到地方。”
林小七看着老铁匠,半晌,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
老铁匠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块旧布重新裹好,塞回怀里,靠着桌腿,闭上了眼睛。夜色渐深,茶棚里的四个人也都各自寻了地方歇下。林小七躺在茶棚角落的干草堆上,睁着眼望着棚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像一枚淡淡的银印。他怀里的铁匣硌着胸口,他伸手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五人继续上路。老铁匠走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旧布包,步伐不快不慢。林小七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步调始终一致。玉玲珑走在后面,冷云在她身旁。燕无双扛着追魂棍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林小七,问了一句:“你昨晚一夜没睡。”
林小七没有否认:“想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在想,那批铁料如果真的还在,我们找到它之后该怎么办。”他停了一下,“我师父不希望它见天日。但如果那批铁料比破甲矛的铁料更多,用它能做的事也就更多。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就不只是边患的事了。”
燕无双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林小七走了几步,才开口说:“找到它,然后看看它到底能做什么,再做决定。”
燕无双没有继续追问。她回过头去,扛着追魂棍,继续往前走。五人沿着小路向南走去,路两旁的田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土屋,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像是刚生火做饭。林小七走在路上,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