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字条上的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彻骨冰水,从头浇到脚。
三场小局,只为引我出山。
陈悬,久违了。
我站在墨韵斋昏暗的店铺里,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这辈子,前二十五年都在刻意避开风水、避开玄学、避开爷爷留下的一切过往。我躲得干干净净,踏踏实实做一个底层打工仔,只想安稳度日。
可到头来我才明白,从始至终,我不是凑巧撞上了连环命案。
是这整场命案,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编排的一场戏,只为逼我露面。
林雪脸色彻底沉了,常年办案的敏锐让她瞬间抓住了核心:“陈悬,你认识写字条的人?”
我摇头,声音发干:“我不认识。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爷爷,我从没接触过任何风水行当的人。”
这是实话。
爷爷在世时,把我护得死死的,严禁我接触圈内任何人、任何事。他走之后,我更是彻底斩断了所有关联。
老烟枪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叼着的烟死死咬在嘴里,眼神深邃,盯着那行字迹,低声开口:“不是找人认识你,是找你们天机门的后人。”
“天机门。”
这三个字入耳,我心头猛地一颤。
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听爷爷提过寥寥数次。
爷爷说,我们陈家,是没落的天机门旁支。天机门不争财、不争运,世代只有一个使命——护龙、镇煞、守人间地气安稳。
但天机门有死敌,一门专养凶煞、擅布夺命风水局的邪道,名为地师。
只是爷爷再三叮嘱我,天机门早已覆灭百年,地师一脉也销声匿迹,让我这辈子都别再打听、别再触碰。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老人吓唬我的老话。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根本不是消失了,他们只是藏起来了,一直在等我出现。
“先去望月山庄。”
林雪果断压下所有疑问,语气冷硬坚决:“字条是最新线索,第三具尸体、第三座凶局,是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所有疑问,现场解答。”
没人再耽搁。
我们一行人火速离开老巷,驱车直奔城郊望月山庄。
望月山庄是南城最偏的高端别墅区,依山傍水,主打清幽静谧,是有钱人养老度假的私地。一路远离市区喧嚣,越靠近山庄,周遭的气息就越发阴冷潮湿。
天色明明是正午,艳阳高照,可整片山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阳光落下来也是虚浮惨白的,半点温度都没有。
我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水地势,眉头死死皱起。
难怪死者是第三命。
这里的天然风水,本身就是大凶之地。
车子停在别墅区最深处的独栋院落。警戒线早已拉起,外围守满了警员。我们推门入院的瞬间,一股比前两处现场更重的死气,扑面而来。
压抑、潮湿、阴寒,压得人呼吸都发紧。
“死者李万山,五十六岁,慈善企业家。”值守警员立刻汇报,“家中无外人闯入痕迹,门窗完好,无毒理反应,无外伤。凌晨三点准时死亡,和前两起命案死亡时间高度吻合。”
我快步走进别墅主楼。
客厅正中央,李万山安静地躺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的表情介于赵金城的安详诡异、刘建仁的惊惧扭曲之间。双目微睁,神色空洞,像是临死前魂魄被生生抽离躯体,整个人干枯死寂。
法医站起身,对着林雪摇头:“林队,依旧查不出死因。脏器完好,血管通畅,全身机能无衰竭,就像是……活生生断了生气。”
科学,再次彻底失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我身上。
现在全队上下,心里都清楚,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只有我嘴里的风水格局。
我压下心底的震颤,沉下心,开启了从小到大刻意压制的观气眼。
一瞬间,屋内气流纹路、煞气走向、阴煞节点,尽数清晰浮现。
黑灰色的煞气缠绕梁柱、贴满墙壁,密密麻麻,层层堆叠,死死锁在整栋房子里。
我抬头环视整栋别墅的格局,从户型、地势、山水走向,一眼看透全貌。
这不是朱雀投江,也不是白虎衔尸。
是比前两局更阴毒、更霸道的三煞临水局。
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笃定:“这座宅子,建在三山夹一水的死地之上。”
“屋后三座矮山错落排布,名为‘送葬三峰’,主断福、断寿、断运。”
“屋前人工开凿环形水池,死水不流,聚阴不散,刚好接住三座山所有的晦气。”
“前水后山,三煞压顶,死水锁魂,这就是三煞临水局。”
旁边的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可这山庄开发商主打依山傍水、风水极佳,是全城公认的福地啊!”
我冷笑一声:“普通人看山水秀丽,内行看夺命格局。”
“普通人以为的依山傍水,是靠山稳、活水聚财。可三峰无脉、死水无灵,山不护人,水不养气,这是送葬山水,不是养生福地。”
“住在这种宅子里,日复一日,阳气被死水吸纳,命格被三煞磨损。命格弱的,日日多病;命格强的,也撑不过三日,必被抽干生机,魂魄溃散。”
林雪盯着我:“这个局,能不能人为改造?”
“完全可以。”我点头,心里寒意更甚,“天然地势只是基础,真正锁死夺命的,是屋内的人为布局。”
我抬手指向四处。
“玄关摆的青石镇水石,压死入户生气;客厅中央悬挂的流水吊灯,中宫引阴;卧室窗台摆满的水培绿植,日夜聚煞。”
“每一处改动,都精准补全了三煞临水的致命破绽,把一座半凶之地,硬生生改成了必死绝杀局。”
和前两起案子一模一样。
精准、专业、毫无差错,出自同一人之手,或者说,出自地师一脉的标准杀局手法。
老烟枪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小子,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我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三个局,层层递进。朱雀投江断心脉,白虎衔尸惊神魂,三煞临水抽生机。”
“越来越狠,越来越无解。”
“不是周文远能干出来的梯度。”老烟枪眼神凝重,“他只是摆在台前的棋子,真正操盘的,是地师的人。”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早就知道?”
老烟枪沉默良久,终于不再遮掩,低声道:“我认识你爷爷三十年。”
“当年天机门覆灭,你爷爷是唯一留下血脉的人。他隐于市井,藏起所有术法,就是想保你平安一世,彻底脱离两派恩怨。”
“地师找了陈家整整一代人。你爷爷死得蹊跷,根本不是意外病逝,是地师找不到你,拿他开刀泄恨、逼你现身。”
这句话砸下来,我脑袋轰然炸响。
从小到大,亲戚邻居都说爷爷是积劳成疾、寿终正寝。我信了五年,愧疚了五年。
原来他是为了护我,被人害死的!
一股压抑多年的愤怒和憋屈,瞬间堵满胸口。
“地师为什么非要找我?”我咬着牙问道。
老烟枪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低沉沙哑。
“因为天机门血脉,能勘龙脉、定龙穴、破逆鳞局。”
“地师筹划百年,想要重启逆鳞夺运大阵,窃取一城国运,缺最后一个天机门后人做破局钥匙。”
“你不出来,他们就不断杀人,布连环凶局,闹得全城煞气沸腾,逼你不得不现身。”
我瞬间懂了。
三条人命,三个富豪,三场无解凶案。
在凶手眼里,这些身家千万、受人敬仰的活人,根本不算人。
只是引我出山的祭品。
何其残忍,何其疯狂。
这时,一名警员拿着平板狂奔进来,语速极快:“林队!查到周文远行踪了!监控拍到他凌晨驱车出城,目的地——青乌镇!”
青乌镇!
我瞳孔骤缩。
这个名字,爷爷生前也提过一次。
南城近郊,百年古镇,即将拆迁,藏着全城最古老的地脉根基,也是天机门和地师百年恩怨的起始之地。
林雪立刻下令:“全员整装,立刻前往青乌镇!”
所有人迅速行动,屋内瞬间只剩风声流动的轻响。
我站在空荡荡的凶宅里,看着满屋缠绕不散的黑煞,看着地上无辜惨死的李万山。
逃避了二十五年的宿命,终于彻底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躲不掉,也不能再躲了。
爷爷用命护我安稳半生,如今满城杀戮不休,凶局连环上演。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愤怒、茫然。
朱雀、白虎、三煞临水。
三场小局落幕,大戏,才刚刚开场。
青乌镇。
地师。
百年恩怨。
今日起,我陈悬,不再避术、不再逃命。
入局,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