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师拿起电话走向门外,四名巡警立刻分别走上前,站在了陈锋和林远床边。
其中一名巡警用美式英语命令道:“马上起来,跟我们走!”
林远皱眉,用英语冷声质问道:“什么意思?你们要干什么?”巡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大声重复道:“马上起来,跟我们走!”
林远冷笑一声,浑身气势外放,靠近他的巡警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其中一名巡警反应过来,马上拿出电击枪,指向林远,另外一名巡警则掏出手枪,上膛瞄准林远。
靠近陈锋的两名巡警见状也拿出武器,严阵以待。一时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陈锋连忙用中文大声喊道:“别开枪,这是误会。林哥,别冲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他们的。”
林远看看陈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只是眼神依然冰冷地盯着对方。
四个荷枪实弹的巡警感受到周边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也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黑人巡警气急败坏地用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朝林远大声吼着什么,旁边的白人巡警制止了他,示意他闭嘴。
几个巡警动作麻利地行动起来。
陈锋和林远原本只戴着普通手铐,脚镣在睡前已经被摘掉。巡警将陈锋的手铐从床沿的固定环上解下,重新扣回他的手腕,接着把金属脚镣扣上两人的脚踝。
这时,周律师打完电话走了进来。
林远立刻开口道:“周律师,我有一个要求。如果我们被正式羁押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和陈锋关到同一个监舍?”
周律师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说道:“林先生,据我所知,这个恐怕不行。不过我需要核实一下。”
他快速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查询。
大约三分钟后,周律师抬起头,看着林远,语气郑重。
“林先生,我刚刚核实过。根据《纽约市惩教局在押人员管理手册》的最新规定,同案人员必须隔离羁押,目的是防止串供和建立攻守同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在审前羁押阶段,没有任何律师有权要求例外。林先生,我很抱歉。”
林远目光变得冰冷。
陈锋心里蓦地一沉。
一股无助与惶恐,从心底漫上来。陈锋的后背猛然绷紧僵硬,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里,内心生出一丝不甘,想要抗拒这份命运。
这份本能的挣扎,在心底升起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的瓦解开来。
他忽然明白,面对接下来的深渊,他能做的唯有接纳,唯有极致的柔软,才能承载万钧之重。那些曾经深植于他骨血中的东方心智哲学,在此刻似乎突然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他不再去抗拒即将到来的恐惧,而是选择去经历,体悟。
恐惧和慌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宁静从容的感觉。
他迎上林远的目光,微微点头。
林远看着陈锋平静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再说话。
巡警上前,架着陈锋往外走。
走出医务室,走廊的灯光很白。穿过几道门,出了警署。
门外是曼哈顿白天的光线,有些刺眼。
一辆黑色囚车停在门口。陈锋上车前,看到林远被另一队警员带上了另一辆车。
他们被分开了。
囚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车流声和人声都听不见了。车厢里很暗,空气不流通,车子开起来有颠簸感。
车程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
囚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墙体有些旧,窗户上都是铁栏。这里是曼哈顿看守所,审前羁押的地方。
下车、核验、登记、摘掉随身物品、重新上铐。流程很快,没有人多说话。
陈锋被单独带进一间集体监仓。
铁门撞上,声音停了。
空气里汗臭、尿臊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鼻而来,陈锋有点晕眩,他努力定了定神,打量起了四周。
这间号子十几平米,一眼看去乱糟糟的,全是穿着囚服的各种肤色的犯人。中间是一条水泥通铺。天花板上一盏被铁丝网罩住的灯泡瓦数很低,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昏黄模糊。
十几双眼睛在昏暗中扫过来。
一个坐在通铺中间、满脸横肉的白人壮汉吐出一口烟圈,用下巴朝陈锋点了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英语瓮声瓮气地说道:“新来的黄皮猴子,滚过来,给老子捏脚,麻利点!”
陈锋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通铺最里面,背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缓,神态从容。
号子里瞬间安静了。
壮汉看着陈锋的反应,眉头皱成了一团。他等了片刻,见陈锋没有任何反应。冷哼一声,用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骂道:“不知死活的黄皮猴子,你这是找死!”
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
侧边一个棕色皮肤的矮壮汉子目光阴冷,立刻冲了上来。他猛地抬手,狠狠推在陈锋的肩头:“滚一边去,这是老子的床铺!”
力道蛮横,猝不及防。
陈锋的身子晃了一下,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矮壮汉子恼羞成怒,一拳砸在陈锋的肩头。拳头很重,仿佛要砸进肩胛骨里。
陈锋的肩头下沉,闷哼一声,钻心的疼痛袭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有躲闪,而是缓缓抬起头,迎上矮壮汉子暴怒的目光。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底深沉幽邃,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悲悯,静静接住对方那张暴怒扭曲的面孔。
矮壮汉子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陈锋。
此时的陈锋整个人和背后冰冷的水泥墙融为了一体。那股浑然天成的静气,将周遭的暴戾与喧嚣尽数吸纳、消解。
矮壮汉子的拳头最终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习惯了看到猎物恐惧退缩的脸,习惯了看到别人咬牙切齿的恨意。但他唯独没见过这种眼神,平静温润,不起分毫戾气,却包容了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这眼神让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心慌。他感觉自己这一拳砸下去,不像打在活人的肉体上,倒像是砸进了一团没有回音的深渊里。
号子里的声音停了。
矮壮汉子死死盯着陈锋的眼睛,胸腔剧烈起伏着。他那股暴戾之气在接触到陈锋目光的瞬间,像是一脚踩空,无处着力。
他不确定眼前这个亚裔男人是不是疯了,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深不可测。
他没有杀气,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却又仿佛无懈可击,无法撼动。
矮壮汉子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停在半空的拳头。
他恶狠狠地瞪着陈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疯子!”
说完,他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通铺中间,抓起酒瓶灌了一口,没有再看陈锋。
白人壮汉看了一眼坐下喝酒的矮壮汉子,又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锋,也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陈锋依旧靠在墙角。肩头的痛还在,但他没有去揉,只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