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的冬，终是循着时节缓缓退场。
连日融融暖阳遍洒旷野，一点点消解掉盘踞一整个寒冬的凛冽严寒。曾经铺天盖地、厚重无垠的雪原慢慢消融退却，山坡之上层层积雪缓缓化开，露出土层之下蛰伏了一冬的衰草，残雪的素白与草木的浅青交错相融，晕染出独属于初春的清透画卷。冻土在日光下慢慢回温，山谷之间被冰雪封存的溪流挣脱禁锢，叮咚泠泠的流水顺着沟壑蜿蜒奔涌，清脆水声漫过四野，敲碎了冬日长久封缄的寂静。
穿行草场的风，也悄然改换了气质。
不再是深冬那种割人肌肤的凛冽，风里裹挟着日光烘晒过后的暖意，混着泥土解冻之后独有的清鲜气息，轻轻漫过整片草场，携来万物将要苏醒的讯息。整片大地挣脱冰雪的桎梏，泥土之下，草木的生机正在悄悄酝酿，等待一场春风，便要漫山遍野肆意生长。
而属于冬日的假期，也伴着这一寸寸漫上来的春意，悄然走到了尽头。
那些朝夕相伴、风雪相守的闲散时日，短暂得如同一场温柔缱绻的清梦。雪夜里的坦诚，暖阳下的闲谈，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可相聚的时光已然临近落幕，新一轮的奔赴与遥遥相望的守候，又要如约开启。
莎吾烈立在院外的缓坡之上，静静凝望眼前正在悄然蜕变的原野，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不舍。
眼见积雪一寸寸消融，枯黄草叶间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耳畔是溪流解冻潺潺不绝的声响，她才真切感知四时流转何其仓促。秋冬相逢，风雪重逢，转眼春信已至，又要面对别离。岁岁如此，相聚又远去，每一次分别，都是成长，也是奔赴。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一份熟悉安稳的气息，缓缓靠近。
叶尔肯缓步向她走来，素净衣衫被初春柔和的日光晕染，眉眼温润平和。他手中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方巾，细密扎实的针脚，厚实柔软，是他提前为她远行备好，用来抵御路上风沙的物件。
他的温柔向来很少诉诸言语，全部妥帖藏在一桩桩细碎周全的小事之中。
“春风乍起，县城的风沙会比草原更烈，带上这个，能挡些风尘。” 他轻声开口，语调温和。
莎吾烈转过身子望向他，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浅怅，伸手接过那一方织物，指尖触到柔软厚实的羊绒，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心底。
“每一次回来，都觉得你把所有的温柔，尽数留给了我。”
叶尔肯目光澄澈，稳稳落进她的眼眸，坦荡而真挚：“我的温柔，本就只为你而留。”
初春的和风轻轻撩动二人的发梢，消融的雪水顺着草叶缓缓滴落，细碎叮咚，声声缱绻。历经一轮又一轮离别与重逢，他们之间的情意早已褪去少年时莽撞热烈的悸动，沉淀成一份沉静笃定的相守。懂得彼此奔赴的意义，珍惜每一次难得相聚，也坦然接纳避无可避的别离。
午后的毡房小院，处处萦绕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阔孜阿帕坐在毡毯之上，细心替莎吾烈归置收拾行囊。晒干的奶干、醇厚的奶酪、分装妥当的奶茶粉，一样一样仔细包裹妥当，稳稳安置在背包最稳妥的角落。老人素来言语不多，却将故土的滋味，绵长沉甸甸的牵挂，全都悄悄收纳进行囊之中。
“开春天气多变，早晚温差悬殊，记得及时添衣保暖。读书尽力就好，不必过分勉强自己，身体永远最为要紧。家中一切都有我们照管，你只管安心求学，不必记挂故土。” 阔孜阿帕语气温和，一字一句皆是长辈真切的叮嘱。
莎吾烈静静坐在一旁聆听，心口温热，轻轻点头应下。
她早已习惯这般踏实的归属感：归来时有灯火为她等候，远行时有声声叮嘱相伴。前路纵远，身后永远有故土与亲人守望，这便是她奔赴异乡、埋头苦读最坚实的底气。
暮色缓缓漫落，春日的黄昏格外悠长，落日熔金的余晖铺满正在消融的雪原，为整片天地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光晕。
趁着晚风清和，二人并肩踏上解冻后的牧道，缓缓缓步而行，不去刻意言说离别，只闲谈寻常烟火。说起开春草场的照料、羊群繁育的琐事，说起草原春日漫野盛放的繁花与澄澈星河，也说起新学期的课业，以及遥遥可期的来日。桩桩件件皆是平淡细碎的闲话，却盛满真切的眷恋，将离别将至的酸涩，悄悄揉进温柔的晚风里。
“我总在遥遥想念草原的春天，盼望着草长莺飞，盼望着漫野花开。可当真等到春意降临，我却又要匆匆离开了。” 莎吾烈轻声叹道。
叶尔肯脚步放得更缓，柔声宽慰：“我会替你完整看完这一整个春天。看点点草芽铺满山野，看野花依次漫开，看璀璨星河倾泻草场。待你归来之时，便把这一整季的春日光景，慢慢讲给你听。”
他从不会牵绊她奔赴远方的脚步，只是默默承接她所有的遗憾与不舍，以自己的坚守，替她守好故土的每一寸风光。
夜色慢慢沉落，晚风依旧温柔，毡房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刺破初春薄暮，在渐渐泛青的旷野之上，固守着这一方不变的人间烟火。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春光明媚澄澈。
便是动身返校的日子。
叶尔肯早早备好马车，车轮稳稳停在院落之外，车厢木板铺着厚厚的毡垫，以此隔绝路途的颠簸。他细心帮她清点行囊，确认每一处绳结紧固，物件无一遗漏，一举一动细致周全，岁岁皆是如此。
离别早已不需要千言万语，万般心绪，尽在彼此默契之间。
向阔孜阿帕辞行之时，老人轻轻抚过她的手背，眼底盛满期许与惦念，千言万语盘旋心底，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平安顺遂。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远行的少女，载着未曾尽数诉说的不舍，沿着蜿蜒起伏的牧道，向着远山之外的镇口缓缓前行。
莎吾烈轻轻掀开马车帘幕，不住回头遥望。
洁白的毡房，袅袅升起的炊烟，一点点染上青意的草场，都在视线之中慢慢向后退去，渐渐缩小。叶尔肯静静伫立在院外的坡地，身姿一如往昔挺拔，就那样安静目送她远去。春风扬起他的衣角，执着而温柔，如同这片草原亘古不变的守望。
一路向前，残雪渐渐消融殆尽，沿途草木尽数显露生机，初春的鲜活气息漫遍千山万野。
抵达镇口的班车停靠点，春日阳光清亮和煦，洗尽冬日残留的寒凉。
叶尔肯扶她走下马车，接过沉重的行囊，安静伫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嗓音温润笃定，每一字都掷地有声。
“去吧，奔赴属于你的山海与前程。我守好我的草原与烟火。”
“春生草长，风有归期，我亦有归期。等初夏风起之时，我便在这里，接你回家。”
没有缠绵悱恻的悲戚挽留，只有双向成全的坦荡，和岁岁不改的约定。
莎吾抬眸望向他，眼底清亮如水，笑意坚定从容：“我会好好努力，不负这大好春光，也不负你的等候。待到初夏风起，我必定归来。”
班车低沉的鸣笛轻轻响起，催促着前路的征程。
莎吾烈握紧胸前的羊骨平安扣，把那方羊绒方巾妥帖收好，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迈步踏上班车。
车窗之外，春风浩荡，远山晕开浅浅黛色，初染新绿的原野连绵向天际。
少年依旧静静立在路口，沐浴在春风暖阳之下，目送班车缓缓驶远，直到那道身影，慢慢消融在曲折山路的尽头。
冬尽，春生，万物更新。
一场寒冬落尽，一场春日启程。她奔赴学海追逐光亮，他固守故土静候春风。纵然依旧隔着重山远海，可心底情意愈发笃定厚重。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奔赴，终会等来圆满归期。
风有归期，春有归序，人有归约。岁岁心念相守，来日自有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