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
主事老头退了半步,袖子垂下,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把刚才那点暖光都压沉了下去。
阿狰还举着令牌,手没放。阳光照在牌子上,反出一道金边,晃得他眯了眼。他眨了两下,嘴角本来还翘着,可一低头,就看见台阶下面的影子变了。
不是自己的。
也不是爹娘的。
是几团歪歪扭扭、趴在地上的人影,脑袋低着,肩膀缩成一块,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哗啦一声轻响。
他愣了一下,手慢慢落了下来,令牌贴回胸口,冰凉的铜面挨着虎皮袄子,隔着衣服还是渗进一股冷意。
底下没人说话。
黑衣执事站两边,手按在刀柄上,脸绷着,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其中一个穿破道袍的猛地抖了一下,牙关打颤,咯咯作响,旁边人撞了他一下,他才闭嘴,可身子还在抖。
阿狰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踩在玉阶边缘。
他看见最前面那人露出来半截胳膊——焦黑一片,皮肉翻卷,像是被火燎过又没烧透,结着厚厚一层黑痂。那手蜷着,手指缺了一根,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呼吸顿了一下。
脚踝突然痒了一下,不是真痒,是脑子里冒出来的那种疼——小时候在山里跑,被人用火符追着打,脚底一烫,摔倒了,娘回头一把捞起他,背着他冲进林子。那时候他还小,趴在娘背上哭,眼泪蹭了她后颈一身,听见后面有人喊:“烧死妖童!别让他跑了!”
就是这手,扔的火符。
他盯着那截胳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风从高台吹过,把他银白的卷发掀起来一缕,祖龙牙耳坠轻轻晃了一下。他没伸手去按,也没回头找娘,就那么站着,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台下那几个头也不敢抬的人。
阿溟站在他左后方。
她一直没动,从刚才授勋到现在,姿势几乎没变。可这时候,左手慢慢滑到了腰间,七根巫骨绳绕在指上,指尖一寸寸擦过最后一根红绳。左眉骨那道粉纹微微亮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动,闪了半瞬,又灭了。
她没看底下的人,目光始终落在阿狰背上。
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
跪在最右边那个原本只是发抖,忽然闷哼一声,额头直接磕在地上,发出“咚”一声。他想撑住,手一软,整个人瘫下去,黑衣执事踢了他小腿一脚,他才勉强支起膝盖,可额头已经破了,血混着灰,在脸上拉出一道红痕。
苍夙站在阿狰右后方。
他从始至终没说话,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右手搭在断刃剑柄上,五指收拢,骨节泛白。剑没出鞘,可台下所有人几乎在同一刻抖了一下。
有个跪着的差点尿出来,裤管湿了一片,热气往上冒,在冷风里蒸出一点白雾。他不敢动,也不敢擦,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全场静得很。
铜鹤衔灯依旧燃着,金色火焰跳了跳,映在玉砖上,光影微动。阳光斜照,照到阿狰胸前的徽章,那枚“守”字玉牌反出一点光,不刺眼,但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轻轻碰了碰玉面,还是凉的。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台下。
这一次,不再是孩子看大人的仰视。
而是居高临下。
他看清了每个人的脸——有的肿着,有的烂着,有的眼窝深陷,满脸胡茬。他们曾经骑马进村,披着道袍,拿着符纸,指着他说“此子不祥”,逼着村民交人;他们放火烧过山神庙,砸过阿箐家的门,往阿溟饭碗里偷偷倒过毒粉。
现在他们跪在这儿,头发沾着泥,膝盖磨出血,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阿狰攥紧了徽章。
虎皮袄下的小手用力捏着玉牌边缘,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也没动,可站姿变了——肩膀往后一收,脖子挺直,脚跟并拢,像爹平时那样站着。
他想起自己五岁前的日子:躲进山洞怕被人发现,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听见脚步声就屏住呼吸,生怕是来抓他的道士。有一次他发烧,躺在草堆里说胡话,娘整夜抱着他,手一直在抖。
那时候,他们多威风啊。
骑着马,穿着新道袍,手里攥着师门令,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见了娘,叫一声“女修”,转头就说“怀的是孽种,该除”。
现在呢?
阿狰的目光扫过去,一个个看过去。
没人敢接。
有一个似乎察觉到他在看自己,肩膀猛地一抽,头更低了,额头贴地,像要把自己埋进石头缝里。
阿狰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是哭。
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心口,闷闷的,胀胀的。他张了张嘴,想喘口气,可吸进来的是冷风,带着铁锈味和尿臊气。
他没退后。
也没喊。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台下,像钉子扎进木头。
阿溟的手动了。
她往前半步,没有碰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身后,离背脊还有一寸距离,掌心朝上,像随时能托住他一样。
苍夙没动。
但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松了一点,又紧了一下。动作极小,只有他自己知道。
主事老头站在玉阶下方三步远的地方,双袖交叠,没再上前,也没开口。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话,也不能打断。三十年主持授勋,他见过太多场面——有人哭着领牌,有人笑着登台,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五岁的孩子,刚戴上徽章,转身就面对仇人,一句话不说,光是站着,就有股压人的劲儿。
底下那些人更抖了。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感觉到了——上面那三个人,哪怕不动手,光是站着,也让他们骨头缝里发寒。
他们以前不怕的。
他们以为自己站在高处。
他们以为这种人一辈子就得躲在山沟里,被人追着打,见不得光。
可现在,人家站上了天机阁的高台,披着光,戴着牌,身后有战神,身边有巫女,万众瞩目,山河为证。
而他们,成了阶下囚,跪在青石板上,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阿狰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不尖,就是小孩的嗓子,有点嫩,还有点漏风——缺了颗牙。
他说:“你们……认得我吗?”
没人答。
没人敢答。
风刮过台面,吹起他一缕头发,耳坠轻轻晃。
他没等回答。
只是把徽章又握紧了些,低声说:“我记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