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停了。
龙渊剑的嗡鸣像退潮的水，一圈圈从地面抽走，青石板上的灰土落回缝隙，那些瘫着的人还趴在地上，没人敢抬眼。阿狰的手从玉牌上松开，指尖发麻，他悄悄搓了搓虎皮袄的袖口，把汗擦掉。
他动了动脚趾，靴子有点紧，左肩也酸，站得太久，骨头缝里都僵着。他小声嘟囔：“累死了……”
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了一下。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好像随着这句抱怨，一下子泄了。
苍夙听见了，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他没回头，右手缓缓从剑柄上移开，五指张开，垂在身侧。然后才慢慢转身，左手伸出来，轻轻搭在阿狰肩上。
“下来。”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冷，就是平常那样。
阿狰仰头看他，爹的脸还是绷的，可右眼下那道龙纹不闪了，眼角的线条软了些。他咧嘴一笑，蹦起来抓住苍夙的手，顺着台阶往下跳了一格。
第二格是他自己迈的。
第三格时，阿溟走到了他右边。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银发，顺手把耳坠往里推了推，怕挂住什么。她的手指凉，碰到阿狰耳朵那一瞬，他缩了下脖子，笑了。
三人并排站在最后一级石阶前。
天机阁的大门在身后合上，铜鹤衔灯的光被隔在里头，外头只剩西边一片烧红的天。夕阳贴着山脊泼过来，金红的光淌了一地，像是谁打翻了整盆熔铁。他们的影子从脚下甩出去，拉得老长，横在青石大道上，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谁的脚印。
阿狰低头看。
他忽然跳起来，在自己影子脑袋顶上画了个圈，又蹦到阿溟影子那儿，画了个更大的。咯咯笑着跑开两步，回头看他们。
苍夙摇头，嘴角动了一下。
阿溟追上去揉他头发，他躲，她就往前一步，掌心按在他后脑勺，把乱发全揉成一团毛球。阿狰嗷了一声，扭头要咬她手腕，她早松开了，只留一点温热的触感贴着他脖子。
他们开始往前走。
苍夙走在中间，阿狰蹦跶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喊一句什么，声音脆亮亮的。阿溟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广场四周——高台空了，旗幡垂着，柱子的影子斜斜切在地面，没有藏人的角度。她确认了一遍，才把悬着的那口气彻底吐出来。
腰间的巫骨链轻晃，七根绳子都垂着，没一根缠上脉门。眉骨那道粉纹也不烫了，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底下，像睡着了。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苍夙的手背。
他立刻反手握住。
他的掌心有茧，厚，硬，指节粗，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她记得以前在村里，他劈柴的时候也是这样抓着斧柄，一下一下，稳得很。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男人干活利索，背影挺拔，不像山里那些猎户，总佝偻着腰。
现在他的手还是这么稳。
她摩挲了一下他掌心的纹路，低声道：“走了这么久，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苍夙没立刻答。
他看着前方阿狰的小身影，那孩子正弯腰捡了颗石子，用力扔出去，打着旋儿飞了好远。他又跑几步，张开双臂，嘴里咿咿啊啊地叫，假装自己在飞。
“从前是护你。”苍夙终于开口，声音低，却清晰，“如今是守家。”
阿溟笑了。
不是扯嘴角那种笑，是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脚步更稳了些。
大道平直，通向山上。远处山巅轮廓清晰，云层被晚霞染成橘红，像是山顶在冒火。他们正朝着那儿走，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里。
阿狰突然停下。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们。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眉毛、睫毛都镀成金色，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
“今天真开心呀！”他说。
苍夙走近两步，蹲下来平视他：“为啥？”
“因为——”阿狰指着爹，又指着娘，最后拍了拍自己胸口，“你们都在！”
说完撒腿就跑，虎皮袄子鼓起来，像只扑腾的小兽。他冲到前面十来步远，又停下来等他们，一边跳一边挥手：“快点！再不走天要黑啦！”
阿溟和苍夙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一样的东西。
他们迈步跟上。
风又起了点，不大，只是轻轻卷起衣角。阿狰的驭兽铃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叮”，没人碰它，它自己响的。阿溟听见了，脚步顿了半秒，随即继续向前。
他们三个的身影在大道上拉得越来越长，渐渐融进那片熔金般的光里。
阿狰还在前面蹦跳着，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学鸟叫，引得远处树梢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起来。他哈哈大笑，追着鸟影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等爹娘。
苍夙走在他俩中间，左手偶尔抬一下，似乎是想扶他，又觉得他能行，便又放下。阿溟的手一直牵着苍夙，没松。
天边的红慢慢变深，像要烧尽了。
他们的脚步没停。
朝着山巅，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