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搅动雪尘,发出沉闷的轰鸣。齐砚舟踏上机梯的瞬间,脚底钢板传来震动,舱门正在缓缓合拢。他背上的伤员已被抬进内部,医疗兵正忙着接氧气管。他刚想迈步往里走,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高地上一道白影闪过。
枪响了。
不是冲他来的子弹,而是打在机身上的一记重击。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进耳膜,油箱位置爆出一团火光,紧接着是燃料泄漏的嘶嘶声。驾驶舱内警报灯亮起,飞行员大喊:“尾部破损!油压下降!”
齐砚舟立刻转身扑向声音来源。他看见岑疏月从侧方跃入机舱,白色风衣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右臂外侧蹭过金属边缘,划出一道血痕。她没停顿,直接扑到尾部裂口处,用身体死死压住那个拳头大小的穿孔。燃油顺着她的作战服下摆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液体。
“堵不住。”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报告一项普通数据,“两分钟内会爆燃。”
齐砚舟蹲下来检查破损情况。裂口边缘扭曲,弹道角度刁钻,显然是狙击手最后一击。他抬头看了眼驾驶员,对方摇头:“没有密封胶,备用零件也不在这架次配置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装备带。医疗包还在,但止血贴和绷带对这种机械损伤毫无作用。他伸手摸了摸弹匣固定带——黑色尼龙条,带金属扣环,拆下来能当绳索用。他迅速解开,绕过岑疏月腰部,将她整个人绑在破损区前方的支架上,防止飞机颠簸时她被甩开。
“别动。”他说。
她没回应,只是把脸侧过去一点,避开喷溅的油雾。
他从腰后取下最后一个弹匣,倒出里面三发子弹,放在掌心看了看。铜壳泛着微光,底火完整。他把子弹塞进她手里,五指合拢,帮她攥紧。
“你能撑多久,我就陪你多久。”他说完,退到对面坐下。
她手指动了一下,没松开那三颗子弹。
机身开始剧烈晃动。气流穿过裂口产生共振,整个尾部都在颤抖。飞行员不断调整姿态,试图爬升脱离地面威胁区域,但速度受限,高度始终卡在一百米以下。窗外雪原快速后退,远处两条履带痕迹正朝这边延伸,装甲车还没放弃追击。
齐砚舟盯着岑疏月的背影。她肩膀微微起伏,呼吸节奏比刚才慢了些。血已经浸透风衣下摆,在地板上留下新的痕迹。他知道她在耗体力,也知道这具身体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结实。可她没喊停,也没换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
小时候在雪狼基地,晚上站岗巡逻,教官不让说话,也不让睡。他们就轮流哼些边疆民谣,调子断断续续,谁记得哪段唱哪段。有一首特别老的童谣,讲的是牧羊人守夜的故事,开头几句重复得厉害,像是催眠曲。他听过很多遍,后来自己也学会了。
他靠着舱壁,膝盖弯曲,一只手搭在战术匕首柄上。然后,他低声哼了起来。
音很轻,几乎被旋翼声盖住。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她果然动了。
头往后偏了一点,耳朵朝向他的方向。接着,她也开始哼。声音更弱,带着咳嗽后的沙哑,但旋律一致。两人一前一后,把那段残缺的调子重复了三遍,总共不到十五秒。
就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外面变了。
追击的装甲车突然减速,前轮猛地陷进冻土层下的软泥带。司机猛打方向盘,却越陷越深。第二辆车试图绕行,结果同样陷住。两人透过舷窗看着那两台钢铁怪物在雪地里挣扎,最终彻底停滞。
齐砚舟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程雪薇在某个地方启动了电磁干扰系统。频率刚好覆盖装甲车的导航模块,导致它们误判地形结构,驶入隐藏沼泽区。这不是巧合,是配合。而那段童谣,恰好成了信号同步的节拍器。
他没说破,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岑疏月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支架上滑下来。他立刻起身扶住她肩膀,发现她体温偏低,指尖发青。他解下自己的保温毯,披在她肩上,又把饮水管递过去。
“喝一口。”
她摇头,眼睛闭着。
他把水放回座位旁的挂钩上,退回原位坐下。机舱内的警报声渐渐平息,油压稳定在临界值以上。飞行员回头比了个手势:还能飞三十分钟。
他望向窗外。
雪仍在下,但云层变薄了。下方大地一片灰白,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变成一个小黑点,慢慢被风雪吞没。火光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映在玻璃上,转瞬即逝。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指南针还在,表面温热。
“下次换我堵洞。”他说。
她没睁眼,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机身继续爬升,进入平稳巡航。旋翼声变得规律,像心跳一样稳定。他靠在座椅上,眼皮沉重起来。太久没休息,每块肌肉都在叫嚣。但他不敢睡,至少现在还不行。
他低头看她手中的三颗子弹。一颗已经被她放进胸口内袋,另外两颗还握在掌心。她的虎口有震裂的痕迹,可能是刚才撞击裂口时留下的。血已经止住,但伤口没处理。
他想着等落地后要找程雪薇要一份医疗清单,顺便问问那套干扰系统的延迟参数。还有样本的事——背包里的密封罐还在,温度指示条显示零下八十度,状态正常。这些都得确认。
但他没动。
此刻最要紧的是让她撑住。
他重新哼起那段童谣,这次只哼了两句。她睫毛颤了颤,嘴角牵动一下,咳出一口带血的泡沫。
“这次换你唱。”她说,声音极轻。
他点头,继续哼。
调子还是那样缓慢、重复,没什么感情色彩。但它存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两个人靠着这点声音撑着,谁都没再说话。
飞行持续了十七分钟。
期间有一次轻微颠簸,是从西北方吹来的强气流。机舱灯光闪了一下,燃油警报再次响起,但很快恢复。飞行员通过内部通话器说了句“稳住了”,没人回应。
岑疏月终于睁开眼。
她看着他,目光迟缓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把剩下两颗子弹也放进内袋。动作很慢,像是完成某种仪式。她拉了拉保温毯,把自己裹紧些,依旧靠着支架坐着。
“样本呢?”她问。
“在我包里。”他答,“温度正常。”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又递了一次水,这次她喝了半口,呛了一下,但没吐出来。他收回饮水管,发现管口沾了点血丝,没擦,直接挂回原处。
外面天色渐明。雪势减小,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淡淡的光。远处山脊轮廓浮现出来,不再是模糊的剪影。他知道快到了。前方五十公里就是临时中转站,有实验室可以做初步检测。
他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三分。
距离任务开始已过去十九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解开安全带,挪到她旁边坐下。没有碰她,只是坐近了些。他闻到她身上有燃油味、血腥味,还有一点熟悉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铁锈的气息。
“你还记得那首歌是谁先哼的吗?”他问。
她想了想,“是你。半夜站岗那次。”
“不是。”他说,“是李铮。他总在哨塔上哼,后来我们都学会了。”
她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痕。那里有时候会发痒,尤其是在天气变化的时候。他不知道这道疤会不会留一辈子,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到这片边境线。
但他知道今天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是一起。
机身轻微震动了一下,开始缓慢下降。飞行员通报即将进入降落空域,要求全员固定位置。他重新系好安全带,看了她一眼。
“准备好了?”
她闭着眼,手放在内袋上,按着那三颗子弹。
“准备好了。”她说。
他望着窗外。大地越来越清晰,雪面反射出晨光,像铺了一层碎银。中转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几栋低矮建筑围成一个方形区域,外围有铁丝网和岗哨。
直升机降低高度,旋翼搅动地面积雪,形成一圈白色雾墙。舱门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额发。
他没动。
她也没动。
直到机身完全停稳,通讯器传来地面人员的确认信号,他才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他回头看她。
她正把保温毯叠好,动作缓慢但稳定。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
他伸出手。
她没接,自己撑着支架站起来。脚步有点虚,但站住了。
他们一起走向舱门。
外面阳光刺眼。
雪地洁白无瑕,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步距离。背包里的样本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温度指示条依然显示蓝色。
地面人员跑过来接应,有人递来新的作战服,有人询问伤情。他一一回应,简洁明了。她站在原地,任由医护人员检查手臂伤口,全程没说话。
当他交代完所有事项,转身找她时,发现她正望着天空。
那里有一片云,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内袋掏出一颗子弹,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收回去。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进去吧。”他说。
她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实验室大楼。
门在身后关上。
室内灯光亮起,照在白色的墙壁上。走廊尽头传来仪器启动的声音,滴答作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父亲的铜制指南针。
它还在,表面仍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