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越来越窄，石头也变得尖利起来，阿狰的虎皮袄子蹭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响。他走在最前面，脚步慢了，不是因为累，是腿有点打飘——刚才在天机阁那股劲儿松下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层筋，骨头都轻了。
他没回头，但知道爹娘就在后面。
脚下一滑，踩碎了半块风化的石片，他立刻伸手扶住崖壁，掌心贴着冰凉的岩石，稳住身子。喘了口气，抬头看。
山顶就在这上面了。
一块斜出的巨岩横在前方，像门楣，再往上几步，就是平地。他仰着头，喉咙有点干，小声说：“快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
是苍夙。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按，借力撑上来。苍夙站定在他身边，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的一声响。他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阿狰一眼，眼神沉静，又往前指了指。
阿狰咧嘴笑了下，转身去拉阿溟的手。
阿溟正踏上最后一段陡坡，呼吸比平时重了些，额角有细汗，左眉骨那道淡粉纹路微微发亮，但她自己好像没察觉。她把左手伸出来，让阿狰牵着，指尖有点凉。
“小心点。”她说，声音低，却清楚。
阿狰嗯了一声，拉着她往上走。最后三步，是爬上去的，膝盖顶着岩石，手扒着边缘，终于翻上了峰顶平台。
阿溟最后一个站直。
她站在那儿，没动，先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又冷又清，带着山顶独有的铁锈味和草木焦香。她抬起手，指尖再次碰了碰苍夙的手背。
苍夙立刻反手握住。
她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角的笑，是眼睛都亮起来的那种。她看着他，又转头看阿狰，然后慢慢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动作——不是对着谁，是对着整片天地。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她的靛青劲装猎猎作响，发丝飞起，龙鳞匕首在发间一闪。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像是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三人并排站着。
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群山连绵，一层层叠向天边，云海在谷底翻滚，阳光从西边斜劈下来，把整片山脉染成金红。他们站的地方像是悬在天上，往下看，城池小得像棋盘上的点，人影根本看不见。
阿狰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崖边。
他仰头看天。夕阳正好从云缝里跳出来，整片天空像是烧着了，火光泼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衣角、发梢、脸庞，全都镀了一层亮色。他忽然张开双臂，像要抱住整个天。
“爹！娘！”他喊，“你们看！我们到最高了！”
苍夙没应声，但他嘴角动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阿狰的后脑勺，掌心温热。
阿溟走到他另一边，轻轻靠了靠他的肩膀。苍夙顺势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阿溟没躲，反而往他那边偏了偏头，发丝蹭着他颈侧。
两人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过去八年山村里劈柴烧灶的清晨，有抱着阿狰躲在山洞里听外头追兵脚步的雨夜，有阿狰第一次叫“爹”时苍夙愣住的样子，也有阿溟在雪地里跪着求老村长放过孩子时的背影。
现在都不需要说了。
他们站在这里了。
阿狰突然转过身，冲着爹娘大声说：“我们是最棒的！”
声音清亮，在山间撞出回响。一只鹰从对面山崖腾起，扑棱棱飞向高空。
苍夙这次真笑了。不是那种压着情绪的浅笑，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唇角的笑。他低头看阿狰，又抬头望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片天地。
阿溟抬手抹了下眼角。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湿了眼眶，只觉得胸口胀胀的，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能吐出来，可她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只是重复了一句：“是啊，我们是最棒的。”
说完，她握紧了苍夙的手。
苍夙也握紧她。
三人就这么站着，不再往前，也不往后，就立在这山巅之上，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横贯整块石台，三个人的脚印连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阿狰悄悄松开手，又分别牵起爹娘的指尖。他脑袋靠在阿溟手臂上，闭上眼，鼻尖嗅到娘身上熟悉的草药味和一点血腥气残留的味道，安心得想打盹。
苍夙左手搭在他肩头，右手始终没松开阿溟。他的站姿依旧挺拔，可肩膀彻底落了下来，像是扛了几十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一放。
风大了些，卷着碎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但他们谁都没躲。
远处的云海慢慢沉下去，落日一点点压向山脊，天边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深橘，再变成紫灰。他们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可身影却更清晰了——三个站在一起的人，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像是一块生在这山巅的石头，早就该在这儿。
阿狰的驭兽铃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叮一声，像是风碰的，又像是它自己醒的。
阿溟听见了，眼皮动了动，但没睁眼。
苍夙的手收紧了些。
他们的影子已经连成一片，横在山巅石面上，像一道割不开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