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山顶的冷劲儿,一下下拍在脸上。
阿狰靠在阿溟胳膊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刚才那股子冲到嗓子眼的劲儿散了,整个人软下来,像刚跑完十里山路的小狗,只想找个暖和地方蜷着。他闭着眼,鼻尖蹭着娘的衣袖,闻到熟悉的草药味混着一点点铁锈似的血气——那是爹娘身上常有的味道,他从小闻惯了。
苍夙没动,左手还搭在阿狰肩上,右手依旧搂着阿溟的腰。他站得直,可肩膀松了,不像之前那样绷着一根弦似的防着四面八方。他抬头看着天,夕阳已经压到山脊线那儿,红得发紫,云边烧出一圈金边。
就在这时候,远处天上动了。
不是飞鸟,也不是风卷雪尘。
是九根锁链,从云层里垂下来的,黑黢黢的,像是铁打的,又不像凡铁,每一根都粗过碗口,链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闪着暗光。锁链尽头吊着几个人影,披头散发,手脚都被捆着,嘴里塞了布团,只能呜呜地挣扎。他们被悬在半空,底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飘着,像挂在天上的死鱼。
两道人影踏空而行,一左一右押着他们。穿的是灰白长袍,胸口绣着一只眼睛的图案,手里提着执法令符,步子稳得像走在平地上。
“爹。”阿狰忽然睁眼,手指朝那边一指,“他们在抓人。”
苍夙顺着看过去,眼神顿了一下。
“嗯。”他声音不高,“玄霄派的残党。”
阿溟也看了过去。她没说话,但手指悄悄滑到了腰间,碰了碰那串驭兽铃。铃没响,只是她指尖微微发烫。
她记得那些脸。
不是全认得,可那种眼神她认得——当年举着火把围住山神庙,骂她是妖女、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灾星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那时候她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孩子,没人听。老村长站在人群最前面,拄着拐杖,义正辞严地说:“此等祸胎,留不得!”
现在那些人都没了影子。有的死了,有的逃了,剩下的,正一个个被从藏身的地缝里揪出来,绑上天去。
阿狰盯着其中一个特别瘦小的身影。那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盖住脸,可阿狰还记得他穿的那双破草鞋,左边那只总往下掉,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是青石村的老王头。有次他偷偷往阿狰饭碗里倒猪食,还笑着说:“吃吧吃吧,反正你也配不上人的饭。”
还有那个拿石头砸他后脑勺的小孩,后来听说被赤霄真人收为记名弟子,前些日子在南岭伏诛时,被人用钉耙活活砸烂了脑袋。
阿狰攥紧了自己的虎皮袄角,呼吸重了几分。
苍夙低头看他,蹲下来,和他平视。
“怕吗?”他问。
阿狰摇头,眨了眨眼,突然咧开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不怕。”他说,“现在是我最大。”
说完他就跳起来,往前跑了两步,站到崖边,仰起头,对着整片天空大喊:
“你们都看见了吗?我爹娘站在这儿!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声音清亮,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脆劲儿,一下子撞进风里,传出去老远。对面山崖上一群栖息的乌鸦惊得扑棱棱全飞了起来,盘旋几圈,越飞越远。
阿溟听得眼角一酸。
她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阿狰的银发,指尖有点抖。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三岁前躲在山林里靠野兽养活,三岁后跟着她东躲西藏,连一碗热粥都不敢明着喝。现在他能站在这儿,指着天上的囚徒说“我最大”,这话听着傻乎乎的,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走过去,一把将他抱住,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闭上眼。
这一抱,不是护他躲,是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抱着他,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是我儿子。
她眼泪落下来,滴在他脖子上,阿狰动了动,没挣开,反而反手抱住她的腰,小声说:“娘,我不冷了。”
阿溟吸了口气,睁开眼。
远处那批人已经被押到了浮空审判台上。有人开始宣读罪状,声音经过法器放大,断断续续飘过来:“……勾结邪修,残害百姓……私炼禁术……围剿无辜母子……欺压良善……”每念一条,台下围观的人群就发出一阵哗然。
她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就像背了十年的柴筐,终于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苍夙。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没说话,就这么对视着。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替她撩到耳后,动作很轻。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战斗时杀红眼的狠笑,就是简简单单地,嘴角扬起来,眼角有了纹路。
“结束了。”他说。
阿溟点点头,也笑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好听。
阿狰从她怀里钻出来,一手拉住她,一手去拉苍夙,蹦跳着说:“坏人都被抓啦!我们可以天天站在这儿吹风啦!”
苍夙任他拉着,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们中间。
三人并排立着,脚下的影子又被夕阳拉得很长,横在石台上,连成一片。远处的审判台渐渐隐入云中,锁链收起,执法使转身离去,一切归于平静。
阿狰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他忽然松开爹娘,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这儿是我。”他指着圈,“这儿是爹,这儿是娘。”
然后他站起来,牵起他们的手,重新摆回原位。
“就这样。”他说,“一直这样。”
风刮得更猛了些,卷起碎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但他们谁都没躲。
苍夙抬手抹去阿溟脸侧最后一滴泪,掌心温热。
阿狰靠回阿溟臂弯,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山巅之上,三人静立不动,影子连成一块,像一道刻进石头里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