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春序将尽,人间风物悄然向着初夏缓缓过渡。
连日暖煦长风横贯街巷山野,吹尽县城最后一缕暮春飞絮,也吹散了一整春温柔缱绻的飞花细雨,为盛大绵长的春日时光缓缓收官。校园的景致褪去初春的稚嫩浅绿,也褪去暮春的沉郁浓荫,枝叶舒展疏朗,绿意通透清亮,是历经春风滋养、夏雨初临前最安稳饱满的模样。
春日喧嚣渐敛,蝉声初蓄,燥热未起,一切都处在将熟未熟、将换未换的温柔临界点。学期步履悄然步入尾声,漫长紧绷的课业终至收尾阶段,日复一日的刷题、复盘、背诵渐渐沉淀成踏实的积累,少年紧绷了一春的心弦,也随流转的时节,慢慢松弛、安稳下来。
莎吾烈的心境,亦是如此,随四时更迭,愈发沉静笃定。
从凛冬落雪的异乡孤寂,到春日漫绿的遥遥惦念,整整一个冬春的异乡深耕,让她彻底褪去初离故土时的忐忑与生涩。曾经面对陌生城市、繁重课业的茫然疏离,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慢慢消融。书山题海磨砺了她的心性,异地独处的时光丰盈了她的底气,如今的她,眉眼清宁通透,心性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尽是沉淀过后的从容与坚定。
可支撑她熬过无数孤灯长夜、题海枯燥的,从来不止一腔少年理想与前路期许。
更有千里之外那片永不褪色的草原,有阿勒泰岁岁不息的晚风,有毡房灯下字字诚恳的尺素书信,有那个立于山野风里、不问朝夕、不问归期,始终静静守候她的少年。
每至傍晚暮色垂落,晚自习尚未启幕,是一日最温柔松弛的时刻。
县城落日干净澄澈,褪去了春日的柔糯,提前染上初夏的清亮通透。薄暮晚风清浅微凉,穿过操场围栏,拂过青葱草木,携着浅浅叶香与风的清爽,温柔吹散整日伏案的疲惫。莎吾烈常常独自漫步在空旷跑道,踩着一地温柔落日余晖,缓缓踱步,静静放空。
周遭偶有少年嬉闹笑语,鲜活热闹,却扰不乱她心底的安宁。抬眼望去,是县城规整林立的楼宇,是层层叠叠、界限分明的晚霞天际,精致好看,却终究局促。她眼底描摹的、心底眷恋的,永远是千里之外那片无拘无束、辽阔无垠的旷野。
那是雪山静默、草海连天、晚风万里的故土,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她瞬间心安的归处。
心绪温柔翻涌时,她总会取出贴身珍藏的那枚盛夏干花。经年岁月流转,历经冬雪、春雨、秋风,这瓣淡黄小花依旧平整干燥,完好如初,牢牢封存着旧日盛夏的热烈与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细腻干枯的花瓣纹路,无数细碎过往次第涌上心头。
初遇时的草木清风,离别时的静默相望,冬夜雪原并肩的温柔笃定,春日书信往来的隐秘牵挂。一路山海别离,一路遥遥相守,一路笔墨相逢。
如今的思念,早已褪去年少初识的懵懂悸动,也消弭了初别故土时的酸涩怅惘。它沉淀在岁月深处,长成一份温柔厚重、安稳笃定的牵绊。是深知风雪有归人,山海有可期,是知晓故里永远灯火不熄,知晓有人始终立于风里,等她春去夏归,岁岁如故。
春末夏初的风,温柔绵长,亦催人心绪。
两地书信依旧恪守默契,如期往返,一字一句,愈发内敛温柔,愈发情深意重。莎吾烈的笔墨,渐渐褪去初时的拘谨客套,不再仅仅局限于记述课业起伏、校园晨昏的平淡日常。
她会偶尔落笔,轻轻描摹记忆里草原的夏日盛景。想起旷野晚风浩荡无垠,想起夏夜星河倾泻满地,想起山谷溪流叮咚澄澈,想起漫坡野花肆意盛放的模样。字句清淡浅浅,落笔克制温柔,却藏着少女心底日渐滚烫、愈发清晰的期盼。春光将尽,盛夏将至,归期渐近,心底的惦念,也一寸寸生根拔节,愈发浓烈。
而此刻的阿勒泰草原,早已盛尽春色,静待夏来。
历经整春的日光滋养、风雨润泽,整片草场绿得坦荡、热烈、辽阔。新生嫩草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铺满起伏山野,从脚下绵延至远处雪山脚下,深浅错落的青绿铺满天地,让整片原野干净澄澈,满目生机。漫坡野花肆意舒展,星星点点缀于青绿草甸之间,不张扬却热烈,风过遍野留香,草木清冽混着花香清甜,漫溢四野。
溪流解冻已久,流水潺潺不绝,贯穿山谷草场,叮咚声声,岁岁不息。春风将尽,夏意初生,天地万物都在温柔蓄力,等待一场盛大热烈的盛夏奔赴。
叶尔肯的春日牧务,也随时序流转渐渐清闲安稳。
初春繁杂的接羔、除草、修固围栏、轮转草场诸事尽数落定。羊羔安然茁壮,草场养护妥当,牧道平整通畅,家中大小事务皆井然有序、安稳无忧。褪去春日忙碌,他终于拥有更多闲暇时光,静坐山野,目送晨昏,细细收藏故土每一寸将尽春光、初生夏意,静静等候远方归人。
日暮西天,是草原一日最温柔绵长的时刻。
落日熔金,万丈碎金柔光铺满万顷草海,层层绿浪随风起伏,簌簌草响漫遍旷野,温柔治愈。晚风浩荡清爽,褪去春初的轻柔,多了几分初夏的通透开阔。叶尔肯依旧如常,久坐坡顶青石之上,静看落日远山,静听风拂草浪。
他抬眸远眺,目光越过层层山峦、遥遥云雾,望向县城的方向。山河重叠,千里迢迢,望不见异乡灯火,望不见少女身影,可心底的惦念,却从未有片刻消减。
春光将谢,初夏渐近,四时流转之间,仿佛横亘两人的山海长路,也在悄悄缩短。每一次日出月落,每一夜星河垂野,每一寸草木生长,都在默默靠近那场期待已久的重逢。他安静等候,耐心守望,任由思念在心底沉淀堆叠,愈发笃定绵长。
月夜升空,星河垂野,清辉遍洒草场的静谧时分,他收到了远方寄来的新信。
夜色温柔静谧,旷野万籁安然,唯有晚风轻拂草浪,声声轻柔。毡房之内灯火摇曳暖软,微光落于纸面,温柔澄澈。叶尔肯静坐灯前,缓缓拆开封口,熟悉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恳切,句句温柔,带着独属于她的干净坦荡。
她细细诉说学期将尽,课业收官,日复一日静心沉淀、踏实勤学,只为圆满收尾,静待夏风启程,踏路归乡。
而信纸最末,褪去了往日层层含蓄、半藏半掩的克制,一句温柔直白的心意,轻轻落字,却重重撞进少年心底。
愈近归期,愈念故里,愈念风里等我的你。
短短一行,道尽数月山海相隔的牵挂,道尽少女藏在时光深处、岁岁递增的深情。
灯火轻轻摇曳,少年眼底瞬间漾满盛大温柔。无数个日暮伫立的守望,无数个灯下读信的夜晚,无数次借风寄念的惦念,在此刻尽数落地生根,温柔圆满。
从前他总以为,这场遥遥等候,只是自己一人的执念与坚守,是沉默无声的单向陪伴。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明晰,原来风里伫立的岁岁身影、纸间真诚的字字牵挂,从未被辜负。远方的人一直看得见、记得住、珍藏着,并且以同样温柔、同样赤诚的心意,遥遥回应,双向奔赴。
夜色深邃,星河璀璨,月华温柔覆满毡房与旷野。
这一夜,叶尔肯提笔落字,心绪澄澈滚烫,落笔不再只写草场安然、草木盛衰、家事如常。朴素沉稳的笔尖,第一次将积攒数月的山海思念,尽数坦诚落笔。不再克制,不再深藏,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人间春夏更迭,风絮年年起落,我守草原草木,唯盼你踏夏而归。归期渐近,我心愈笃,岁岁年年,只为等你。
一纸素笺,寥寥数行,承载着少年最纯粹、最深沉、最笃定的赤诚守候。
山海两端,两地风月,从此心意相通,岁岁同频。
县城晚风里,少女凭栏望远,盼春尽夏来,盼草海繁花,盼故土星河,盼久别重逢;草原月色下,少年静坐听风,盼夏风漫野,盼归途将至,盼山海相逢,盼故人归来。
一场冬春别离,一季尺素往来,无数次遥遥相望、默默惦念、静静坚守,让年少初萌的心动彻底褪去青涩试探。那些藏在风雪、月色、书信与晚风里的情意,层层堆叠、慢慢沉淀,化作历经时光淬炼、双向笃定的深情。
不再是一时兴起的懵懂悸动,而是看过别离、熬过距离、懂过坚守之后,认定彼此、不负彼此的一往情深。
春尽夏来,时序有序,光阴不负等候。
归期一日近似一日,思念一寸浓过一寸。所有的勤勉沉淀、静默守望、遥遥牵挂,都在为盛夏的相逢蓄力生长。
待期末铃响,夏风漫卷人间,她将收拾行囊,告别县城书山灯火,跨越千里山海,奔赴辽阔无垠的阿勒泰草原,奔赴那个岁岁立于晚风之下、守尽春夏、静待她归期的少年。
彼时草海翻浪,繁花满坡,星河漫野,晚风温柔如故。
所有山海相隔的遥遥惦念,所有岁月无声的默默坚守,所有笔墨寄情的温柔期许,终将迎来一场盛大圆满、不负时光的相逢。
春尽夏初至,归期落心头,深情皆不负,相逢在即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