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是被太阳晃醒的。
眼皮底下一片红,他眯着眼扒拉两下,嘴里哼唧一声,脑袋往旁边一歪,蹭到阿溟的衣袖。娘的手还在他背上,温温的,没动。他不动了,躺着又眯了一会儿,听见风从石缝里钻过的声音,像谁在远处吹口哨。
他睁眼,天比刚才亮了些,云也散开一截,露出后头青蓝的天。远处山头一层叠一层,灰的、绿的、白的,铺得老远。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小声问:“爹?”
苍夙就站在几步外,背对着他,肩膀挺直,战甲边角在阳光里泛着旧铁的光。他没回头,只抬手往后摆了摆,意思是“别吵”。
阿狰缩了缩脖子,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虎皮袄有点皱,他扯了扯领子,左耳那个祖龙牙耳坠晃了晃,碰到脖颈,凉一下。他摸了摸,又抬头看爹。
苍夙还是不动,像块石头戳在崖边上。
阿狰犹豫了一下,没出声,转头去找阿溟。娘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卷袖口,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左眉那道淡粉纹路在日头下不太明显了,像快干的水痕。她抬眼看见阿狰盯着她,就伸手捏了下他鼻子:“醒了?不困了?”
“不困了。”阿狰摇头,仰起脸,“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冒险呀?”
阿溟一顿,手指停在他鼻尖上。
她没立刻答,反而转头去看苍夙。苍夙也正好侧过脸来,两人目光撞上,停了那么一下。没有说话,可阿狰觉得,好像有啥东西从他们中间飞过去了,轻飘飘的,像他小时候扔出去的纸鸢线头。
然后苍夙笑了。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就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里有了点活气。他走回来,蹲下,和阿狰平视:“怎么,刚封完号,就想跑路了?”
“不是跑路!”阿狰急了,小胸脯一挺,“是……是新的地方!大的地方!比这个山还高的地方!”
苍夙看着他,忽然抬手揉了把他的头发,力道重,差点把他推个趔趄。“有你在的地方,”他说,“就是冒险。”
阿狰愣住,眨眨眼。
他又转头看阿溟:“娘呢?你说啥?”
阿溟没笑,也没立刻答。她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苍夙肩上,指尖压了压,像是确认他站稳了。然后她低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阿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不是饿,也不是累,就是……想跳起来喊一声。他没喊,而是猛地往前一扑,左手抓住阿溟的手腕,右手拽住苍夙的衣角,把他们两个往中间拉:“那咱们走啊!现在就走!去最高的地方!”
两人没动。
不是不动,是没往前迈步。但他们也没挣开,任由他拉着,手还是牵着。
阿溟反手握住他,掌心热乎乎的。苍夙也松开衣角,换成握他小手,指节粗,把他整个手掌包进去。
三人就这么站着,面对面,手连着手。
风又起来了,不大,拂过石台,卷起一点碎雪末子,在脚边打了个旋。阿狰的银发被吹乱,扫在脸上痒痒的。他没去抓,只是踮起脚,把身子挺得笔直,仰头看着前方翻涌的云海。
那边山头更高,云缠在半腰,像谁撒了一把棉花。再过去,隐约能看到一条河,弯弯曲曲闪着光,不知通到哪儿。
“那儿没人去过吧?”阿狰指着,“咱们第一个去?”
苍夙没答,阿溟也没说行不行。
但他们都没说“不”。
阿狰咧嘴一笑,缺了颗牙的豁口露出来,他自己还不知道。他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娘,右边是爹,两个人影子都被拉得老长,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脚下。石台平整,金符还在四周贴着,光晕淡淡,像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他抬起脚,在地上画了个圈,不大,刚好能装下三双脚印。
“这儿。”他踩进去,“是我们家的地盘。”
阿溟低头看了眼,嘴角动了动。
她也抬脚,轻轻踏进圈里,站定。苍夙跟着进来,高大的身影把另外两个都罩住一半。三人挤着,谁也没嫌窄。
“以后每到一个地方,”阿狰说,“我都画一个圈,好不好?”
“好。”阿溟说。
“嗯。”苍夙应了一声。
风再起时,阿狰的驭兽铃轻轻响了一下,叮——
声音很短,像是刚开口就收住了。
他没动,耳朵却竖了竖,仿佛听见了别的动静。但他没回头,也没问。
他知道,有些声音,不用追。它们会自己回来。
苍夙的手一直没松开。阿溟的另一只手悄悄滑进腰间,碰了碰巫骨绳,又放下了。这里不用防,也不用逃。
他们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移了位置,照得石台暖烘烘的。久到阿狰的腿有点酸,但他没喊累。他只是换了个脚站着,眼睛一直盯着远处。
那里没有路。
但路从来都不是走出来的吗?
阿溟忽然轻声说:“你小时候,最怕黑。”
阿狰扭头:“我不怕!”
“怕。”她笑,“雷雨夜你缩在灶台后面,死活不肯出来,说外头有鬼。”
“那是以前!”他梗着脖子,“现在我连龙都见过了!”
“对。”苍夙低声道,“现在你连名字都刻上山海榜了。”
阿狰一愣,随即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两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三人重新面向远方。
影子拖在身后,横在石台上,像一道刻进石头的印子。
阿狰忽然觉得,这地方真好。高,看得远,风干净,太阳晒着不冷。他想,以后要是累了,还可以回来坐坐。
但他也知道,不会一直待在这儿。
他们都不会。
因为前头还有山,还有云,还有没听过的声音,没走过的地方。
他踮起脚,小声说:“下次,我想骑大鸟去。”
苍夙没答,阿溟捏了捏他手。
阿狰的银发飞起来,扫过阿溟的脸颊。她没躲,只是抬手,轻轻替他拢了拢。
三人依旧站着,没动,也没说走。
但心跳,已经朝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