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等着你的李长老。”
话音落罢，张诚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噗通重重瘫倒在冰冷金属地板上。
他嘴巴一张一合，眼底涣散空洞，半分声响也挤不出来。
这场遭遇，比噩梦还要荒诞刺骨。
堂堂天璇圣地内门弟子，星王境中期的阵法天才，此刻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毒蛇，软趴趴伏在地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更讽刺的是，酿成这一切的萧凡，正一副办完琐事的松弛模样，随手拍去掌心尘土，压根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萧凡的目光径直落向洛冰凝。
“那位李长老实力深浅？”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询问晚饭吃食，“你判断，他会只身赴约吗？”
洛冰凝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她是天璇圣地的圣女，无论何种处境，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哪怕眼前这人，比她见过所有纨绔加起来都要惹人恼火。
“李玄风，星皇境后期。”清冷嗓音如同雪山冰泉，不染半分烟火，“执掌执律殿数百年，统管圣地刑罚，为人素来谨慎多疑。”
她视线扫过地上形同废人的张诚，继续说道。
“单人前来的概率极低。依照他的行事风格，至少会带上两名心腹。而且，”洛冰凝声调微微压低，“他绝不会贸然踏进这间仓库。此人习惯层层探查外围，确认毫无隐患，才肯现身。”
“和我预料不差。”
萧凡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谨慎多疑？再好不过。
就怕对手不够小心。
越是思虑周全之人，越会在心中自行推演完整的局势，先入为主认定所见即为真相。
这，就是可乘之机。
萧凡嘴角扬起，迈步走向仓库大门。
步履从容笃定，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饭后闲步。
行至门框，他停下。
指尖抬起，轻轻叩击门框侧边一块金属凸起。
咚——
清脆金属回响，在空旷仓库之中悠悠回荡。
萧凡侧耳片刻，眉梢一挑。
紧跟着，手指在门框、墙壁之上飞快敲击、摩挲、刻划。
咚、咚、咚……
滋——
嘶啦——
各式声响交错交织，好似一曲怪异的打击乐章。
洛冰凝站在后方，目光紧紧锁死萧凡的一举一动，素来清冷的眼眸，渐渐浮起掩饰不住的讶异。
她看明白了。
萧凡在布阵。
更准确的说，是改造仓库残留下来的旧阵痕迹。
张诚此前布设，又被萧凡引爆的陷阱大半损毁，可阵纹脉络、能量走向并未彻底消散。
对旁人而言，这些残迹毫无用处。
落在萧凡手中，却是一堆打乱的拼图——碎片四散，纹路棱角尚且完整。
他只需要重新拼接、扭曲、重组，便能勾勒出新的格局。
淡淡的九色微光自萧凡指尖流淌，那是九星神脉外泄的力量，以此为笔，以金属墙壁作纸，行云流水勾勒串联、覆写旧纹。
每一道纹路落下，都严丝合缝嵌入原本的阵道，仿佛天生便该存在于此。
洛冰凝看得心神震动。
身为圣地圣女，自幼饱读阵法典籍，见过无数阵法大家。
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粗暴，又极致精妙。
粗暴在于全然无视正统阵法的章法规矩，肆意嫁接改造残损阵基。
精妙在于，这些看似随心所欲的改动，已经搭建起一套完整运转的迷踪大阵。
不止迷踪困敌。
凝神细看，洛冰凝瞳孔骤然收缩。
这座阵法除了蒙蔽探查、隔绝内外感知，还会主动向外释放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能量波动。
波动频率，和仓库爆炸过后残留的陷阱余韵一模一样。
任何谨慎的探查者感知到此，都会顺理成章判定：仓库内陷阱刚刚爆发，能量尚未散尽，一切正如情报所言。
这哪里是迷踪阵，分明是引诱猎物上钩的信号塔！
洛冰凝呼吸悄然急促几分，望着萧凡的背影，心绪愈发复杂。
这个行事痞气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
下界出身，为何会拥有这般登峰造极的阵法造诣？
而且对于陷阱、伏击、布局算计，熟练得如同本能。
仿佛生来便擅长于暗处设下杀局。
萧凡无从知晓洛冰凝心中万千念头。
就算知道，多半也只会咧嘴一笑：“生活所迫，早年被追杀得多，总得学几手保命本事。”
改造完门口的阵局，萧凡转身折返仓库深处。
视线落向角落那几只尚未引爆的货箱。
锈迹斑驳的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暗沉厚重，看着如同普通星际运输物资。
可萧凡清楚，箱子里面存放的，比外面骸骨傀儡还要凶险数倍。
食腐者晶核。
经过特殊淬炼，融合阴邪功法的强化版本。
一旦彻底引爆，方圆百米之内，生灵俱灭，连残渣都难以留存。
“好东西。”萧凡搓了搓手掌。
倒不是贪图晶核本身价值不菲，他看重的，是这股力量可供调动的无限可能。
他蹲下身，手掌轻轻贴上最近一只货箱外壁。
九星神脉的感知化作无数无形触须，穿透锈蚀外壳，向内延伸，细细扫描每一枚晶核的位置、体积、能量震荡频率。
片刻之后，他抬眼，唇角上扬。
“找到了。”
指尖在金属箱面飞速游走，轻点、按压，指甲划开细密如发丝的刻痕。
他在重接引爆线路。
如同拆弹专家摆弄炸弹引线。
只不过寻常拆弹，目的是让危险归于沉寂。
而萧凡，要让这些晶核，在他指定的时间、指定的地点轰然爆发。
引爆时机，由他掌控。
爆炸范围，由他划定。
洛冰凝静静旁观，不曾出声打搅。
她看见萧凡时不时自储物袋掏出零碎物件：几颗品相普通的聚星石、一截陌生兽骨、一小瓶气味诡异的粉末，以一套她完全看不懂的手法，填塞进货箱缝隙。
每添加一样物件，箱内狂暴紊乱的晶核能量，便会发生一丝微妙变化。
原本脱缰野马一般的破坏力，被一点点约束、收敛，被套上缰绳，静待主人号令。
洛冰凝神色再度变化。
从讶异转为凝重，继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嬉皮笑脸，一身痞气的表象之下，此人对于力量、阵道、杀局的把控，已经到了令人心底生寒的地步。
这种人，若是心怀善念，是世间大幸。
若是堕入邪途……
洛冰凝不敢继续往下想。
“搞定。”
萧凡拍拍手掌站起身，脸上挂着大功告成的得意笑容，转头看向洛冰凝，还对着她眨了眨眼。
“怎么样，刚才我是不是格外帅？”
洛冰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层敬畏。
帅从何来。
这家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欠揍的气息。
“走。”萧凡没等来预想的夸赞也毫不在意，径直走向仓库深处，“找个隐蔽位置，坐等李长老登门。”
他停在一大堆废弃矿料后方，探头打量一番，满意点头。
此地背靠厚重承重墙，两侧矿料堆积如山，前方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仓库。
更妙的是，刚好处于方才迷踪阵刻意留出的感知盲区。
阵法隔绝外部窥探，外面探查只能看见一片虚无。
躲在此处，却可以将仓库内外尽收眼底。
萧凡伸手，一把拉住洛冰凝的手腕。
“来，就躲这里。”
洛冰凝身躯微微一僵，本能想要挣脱，可撞上他认真的眼神，竟鬼使神差没有动作。
二人矮身，藏匿在矿料堆阴影之后。
萧凡松开手，目光瞥向不远处瘫倒在地、眼神空洞的张诚，压低嗓音。
“差点把这位忘了。”
他取出一枚灰扑扑的丹药，走到张诚身前蹲下，捏住对方下颌，不顾反抗直接将丹药塞入口中。
咕噜一声，丹药滑入咽喉。
转瞬之间，张诚只觉浑身灌满铅块，四肢彻底失去知觉。喉咙被无形力量封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呼救声响。
极致的恐惧席卷瞳孔。
他想嘶吼，想求饶，可只剩下死寂无声的绝望。
萧凡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容温和，好似安抚孩童。
“安分点，别闹事。”
转身回到洛冰凝身侧蹲下，比出噤声的手势。
“嘘。”
洛冰凝微微颔首，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呼吸若有若无，宛若一尊冰封雕塑。
萧凡闭上双眼，九星神脉缓缓运转，自身气息彻底消融在周遭环境。
呼吸、心跳、血脉流动，尽数压得近乎静止。
仓库彻底坠入死寂。
昏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仅有墙缝漏进几缕微光，光柱之中尘埃缓缓漂浮，如同封存在琥珀里的微末气泡。
时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去了一炷香，亦或是半个时辰。
萧凡眼皮轻轻颤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方才，九星神脉捕捉到一丝几近湮灭的能量波动。
来自仓库门口，他布下的迷踪大阵。
有人，已经在外围，开始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