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放心,”
周世安咧嘴一笑,眼底却压着几分急色,
“这几日祝管事没歇着,我更是连轴转。
舅父那边递了话,蛮族每年秋深必犯边,
留给我们的时间,紧得很。”
他伸手引路,
领着甄灵犀与祝沉舟进了正屋,只让苏梅、丁香守在门外。
屋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榆木大桌,
几张新打的凳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梁上悬着的蛛网都扫尽了。
“不过,今儿水磨动了,
明日便能制浆,随后就能抄纸。
纸张一成,咱们的票据也就有了底气。”
周世安说着,目光下意识瞟向祝沉舟,
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这位二公子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他掰着指头暗自盘算,嘴里却不停:
“这么算起来,交易铺、风券、纸张、连磨……
这一套,眼瞅着就能转起来了?!”
祝沉舟心领神会,
径自走到桌边坐下,迎着周世安那双熬得泛红的明亮眸子,
只淡淡一点头,心中反倒一片踏实。
“连弩、孔明灯、望月哨探,还有采矿、硝石、水泥、还田——这些又还得多久?”
他问得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
“连弩、孔明灯、望月哨探,再有十日便能有成,当然,若要量产,还得看最后定下的需求量。”
周世安语速快了起来,
“至于采矿、硝石、水泥,这些有产出还不稳定,
七日左右,能步入正轨;
还田,大概二十日左右,能见到眉目。”
甄灵犀进门便左顾右盼,
心思却留心听着两人谈话。
听两人这一番对答,
她不想管但是也应该知道的,
冰雪聪明如她,怎会不知道两人心思。
她手拂过榆木桌面,未沾半点尘灰,便满意地在周世安示意下坐定。
周世安这才俯身,从脚边那个沾满泥污的大布袋里,
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草图、几块试制的木齿轮样品,
还有一小撮湿漉漉、呈絮状的纤维混合物,郑重其事地摊在桌上。
“二公子,祝大哥,”
他指向草图上工坊介绍,
“南门外那片地基已平,估摸着明日此时,水磨就能正式开磨。”说着,他捏起一撮湿纤维,递到甄灵犀面前。
一股植物汁液微酸的涩味顿时散开。
“这是做纸张刚碾出来的头道。
材料加石灰泡了三日,今早进磨试了——碎是碎了,
再过两遍细磨用来抄纸再试。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亮闪闪,
“这连磨比寻常水磨快了不止十倍。”
他又指向草图上一片蜿蜒的水域:
“鱼塘挖了七分,堤坝边也设了闸门,塘口宽,
堤坝用祝大哥说的水泥加大石头砌起来。
养鱼、分水、储水都可以,护住后方的工坊与粮仓。
水渠也用筒车引上工坊,以后就很便利。”
说完周世安神色一正。
他从布袋最里层,
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用多层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样,
轻轻搁在案上。
“至于这‘风券’,”
他低声道,语气里透出一种对作品的敬重,
“纸虽未成一张,但样式不能马虎,
防伪更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是我与祝大哥熬了一整夜,推敲出的四种图样。
二公子,您来敲定。这东西一旦刻版,便是甄家的脸面与信用,更改起来很是麻烦。”
他展开图样,露出“甄氏商行·通用风券”的几种设计样稿。
“纸张,拟用南门即将产出的头浆纸,
掺入少量撕碎的丝帛,成型后对光可视,难以仿造。”
周世安指尖点着图样上的细节,
“墨用松烟掺明矾。
防伪有三个:丝帛水印、暗纹、编号用甄家独有;
刻版时刻意留几处断笔,作为暗记;
纸背以隐形药水书写,特制药水涂抹才现。”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向甄灵犀:
“二公子,这印鉴用何种字体、盖于何处、暗记藏于哪里,
断笔……您亲自点头才算。”
甄灵犀闻言,
唇角浅笑嫣然眉眼弯弯,俯身靠近案几细看了半天,
停在那款最为古朴浑厚、却又暗藏锋芒的篆体上,
指尖在“甄”字一处不易察觉的飞白上轻轻一点。
“就这个。”
她一指其中一张,笔画古拙,边角却藏着点锋,
“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祝沉舟瞅了瞅:
“‘甄氏’这两字,会不会太圆了些?”
“圆什么圆,”
她不耐烦地摆手,
“圆才好,不俗。你懂个屁。”
她说着,指尖往右下角一戳:
“印往这儿盖,压着那道暗纹的交点。墨要重,
别跟小猫尿上去似的——我们家老公文都这么来,讲究。”
周世安在旁边干咳一声。
甄灵犀斜眼看他:
“还有那药水,你收好了。真要出了岔子,
别说什么提头不提头,起码这摊子事你自己兜着,别连累我挨骂。”
“是。”
周世安赶紧应下。
她又看向祝沉舟:
“那些断笔,你再动动。别弄得太巧,
要像刻版那小子喝多了手一抖留下的毛病。太规矩反而招人疑,懂不懂?”
祝沉舟点头:
“像意外?”
“对,像意外。”
她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还真有点东家派头,
“反正就这么办。你们照做,别来来回回问我。”
“是。”
祝沉舟与周世安齐声应道,神情庄重。
周世安小心翼翼地将样稿重新卷起,
以油布层层裹紧,贴身收好。
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重于南门外那数千石粮草,
重于那八轴水磨。
“又到午时了。祝大哥你说好的工作餐呢?”
周世安起身,
目光仿佛穿透院墙,投向南门方向——
那里“轰轰”磨动声隐隐传来,
“南门那边,
我下午还要去盯着,还去看看采矿和硝石的进度。
祝大哥你和二公子先回,
图纸、安防还有‘望月’就辛苦你去盯下了。”
“世安,悠着点,”
看着那充满血丝的眸子,祝沉舟起身搂了搂他的肩头:
“要不要派人跟着你?!我回去的时候喊石头安排伙食。”
周世安轻轻一笑,
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拍拍腰间软剑,
“这几天我不在,你让二公子护着你点。”
甄灵犀没有搭话,
只是得意地瞟了眼祝沉舟,很是嫌弃地样子,转身出门。
二人送走周世安,折返回听风居。
祝沉舟刚到楼下,
刘小六像只壁虎似的从外面闪身过来,抱拳给他塞了个纸团;
上得楼来,
看甄灵犀正倚在房间的窗边,
手肘撑着窗台,慵懒的眼尾瞟着楼下,酸菜鱼的热气从桌上氤氲上来,似是在等他。
“还以为你要跟周世安一起去南门喂蚊子呢。”
她没回头,声音懒洋洋的。
“他赶着去盯采矿和硝石,‘望月’和安防交给了我。”
祝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摊开刘小六递来的纸团,
只扫了一眼,便拢进掌心,抬眼时眸色沉了沉:
“青郡那边有信,
沈世浩今晨从郡城启程,以代县令之身巡边。
上次大小姐好像说,青郡郡丞沈世浩是甄氏世交?”
甄灵犀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敲,
终于侧过头:“沈世浩是爹的门生,当年在太学里抄过半年书,笔墨费都是爹给的。”
她伸手接过纸条翻看:
“怎么,听风居这消息,比青郡的驿马还快?”
“快才能活。”
祝沉舟端起桌上茶喝一口,
“那这次过来,相必是你大姐上次的安排,从政务方面已经搞定了?”
甄灵犀闻言,手肘支在桌沿,
托着腮看他:“李巡检那头田家的看门狗,
大姐拿了他们走私罪证,怕是已经和田家谈妥。”
“至于沈世浩。上次三万贯不就是大姐让沈世浩筹备的么,
沈大哥说忙不过来,不便出面,大姐才会爽快答应我过来啊!”甄灵犀笑得眼睛亮晶晶地,
伸手从碟子里拈了块炸得金黄的柳叶酥,
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祝沉舟也不客气,
喊丁香添了碗筷,理直气壮地蹭饭。
丁香、苏梅刚收拾完座下,
就见楼梯口王烈噔噔噔地走了上来,
身后周廉跟着,捧着账册。
甄灵犀挑了挑眉:
“哟,这饭点的,蹭饭的人有点多啊?”
王烈大大咧咧跨进门,也不坐,
一眼瞅见桌上刚撤下去的青花瓷盆里还剩半盆冰镇酸梅汤,
抄起青瓷凉碗将剩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用手背抹了嘴:
“二公子,祝管事,青郡公文到了。
沈世浩沈大人申时到,专为秋防而来。
周主簿和我,今晚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