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廉将账册轻放桌角,沉声道:
“二公子,李巡检是田家爪牙,
若他抢先污蔑卑职与王烈治理不力,田家便有了口实。
还请二公子安排一下。”
甄灵犀拈了块酥饼,漫不经心:
“哦?那你们说咋办?
总不能让沈大哥刚来就踩一脚泥。”
祝沉舟放下筷子,从容接话:
“王巡头,你清干净东门到府衙的路,闲杂人等一律挡回。
周大人,你只管账目,沈大人问起,
或者与实不符,可以据实以告。
至于李巡检……不如让沈大人与二公子一见,彼此交个底如何?”
甄灵犀端起桌上茶水抿了一口,
终于咽下酥饼,随意地挥了挥手,
“沈大哥是朝廷命官,也是我爹门生,这次来‘暂代’县令,
明面是查秋防,暗地里,也许吕郡尉和爹都想借他的手,
把这浊风的烂摊子彻底清理一遍,
让我们接手呢?”
甄灵犀重新趴回窗边:
“那就这么办。沈大哥那边,我今晚见见他,把这话问清楚。
只要这边搞定了,往后这县令也好,巡检也罢,
总归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周廉沉声道:
“那今晚我找个机会,悄悄和他商量一下,
如果方便的话,引他从后门出,走西侧小巷过来。
王烈和沉舟你们安排人看着点。”
王烈咧嘴:
“成!路归俺清,人归俺送,保准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嗯”
甄灵犀咬了口酥饼,晃着脚尖,
“沉舟,把‘望月’的骨架,今晚迁到东南小院后面;
还有,让刘小六多安排人盯着,”
随手把玩着桌上的青瓷茶盏:
“行了,你们忙去吧,吵着我困觉了。”
众人一笑,各自领命退下。
——
申时正,东门城楼刚染上暮色。
仪仗未摆全副銮驾,只一顶青绸官轿,
前后十二名身形精干的衙役手握腰刀,左右肃静而行。
轿帘微掀一角,沈世浩眉目沉静,目光扫过城头斑驳的砖石,
最终落在远处隐约传来的水磨轰鸣声上——
那声音沉闷,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陈三带着四十名巡防差役早已在城门口躬身候着,
见轿子停下,慌忙上前两步,腰弯得极低:
“卑职浊风巡检司巡头陈三,恭迎沈大人。”
沈世浩并未下轿,只隔着轿帘,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免礼。城门防务,谁在值守?”
陈三躬身行礼尖着嗓子道:
“回、回大人,卑职陈三,带弟兄们迎候大驾!”
王烈上前半步,甲胄撞出清脆一响:
“卑职王烈,同陈三今日协防东门,
陈三值守,我等迎接大人。”
“好吧。进城,回衙署。”
轿内传出他平静的声音。
——
一行人除了车马辚辚奔衙署前行,街面早已被清道。
暮色渐浓,
到衙署时天色已暗,
正堂已经烛火通明。
沈世浩下车进了正厅,
径直到大堂正首落座,
周廉、李有德、王烈、陈三依次肃立堂下,
四名亲随衙役按刀立于两侧,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沈世浩年近不惑,身形清瘦舒长,
宽大的七品官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
他眉宇沉郁紧锁,眼底一片青黑,
估计是连日奔波所致,但目光凛凛生威,
扫过堂下时,众人皆不由自主地低了头。
“本官挂职浊风已经快三个月了,
因郡里事务繁多,一直未能下来看看,”
沈世浩开口,嗓音沙哑,
“今秋蛮族犯边,算算也快要来了,
本官和吕郡尉商量,这边虽然不是第一防线,”
他停了一息,字斟句酌地说,
“但是每年都被劫掠,也是让人头痛。”
他看众人,半是解释半是商量,
“所以这次我亲自下来巡查一番。
争取今岁能有所好转!”
沈世浩说完,目光随即射向李有德:
“李巡检,这是郡尉吕文龙大人给你的私信,先看信。”
他招招手,一名亲随上前,
将信笺递到李有德手中。
李有德扫了一眼信封上那凌厉的“吕”字花押,
心头猛地一沉,颤巍巍拆开,
只见信纸寥寥两行:
“巡检司李有德:蛮族将至,边陲多事。
你们行事,郡中已有耳闻。今特委沈郡丞巡边,便宜行事。
你好自为之,别说我等言之不预。”
李有德手抖得几乎捏不住信纸,
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衣衫:
“大、大人……这……卑职……”
——
沈世浩并未理会他的慌乱,
轻轻拍拍扶手,仿佛不知道信中内容。
他有了吕文龙的授权,李有德识不识进退,都与他无关。
他看向周廉,语气稍缓:
“本官不在这段时间,周主簿代为打理,辛苦了。”
周廉躬身应道:
“此下官应尽之职,不辛苦。”
——
诸事交代完毕,
沈世浩清了清嗓子,语音一顿,继续道:
“今日来得仓促,废话不多说。
蛮族犯边之前,本官需清查三事。”
“第一件就是防务。”
目光落向王烈,
“王烈,你协统巡检司人手,把西门向外至隘口的地形、原有哨点、传讯路线,根据现有的布置重绘布防图。陈三——”
目光转向心不在焉的陈三,
“你率四十名精干差役,配合王烈,听从安排!”
陈三一个激灵,忙拱手应承:
“卑……卑职领令……”
“第二件事情就是粮械。”
视线重回李有德身上,
后者定了定心神,拱手示意,
“官仓现储三千石,三日内我们要亲去实地,
看看陈粮新粮比例;军械采买支出与库存,
周主簿,你一直管理核销账目,若有亏空偏差,
须提前据实相告。若因你失察致账目不实,这责任你必须担。”
周廉沉声应道:
“属下知道了。”
“最后是调度的问题。”
沈世浩环视四人,声音陡然提高,
“战时状态,兵马由我统一调度。
除陈三所部四十人及王烈本部外,
巡检司其余一百二十人,都调过来。
周主簿你协助粮仓盘点与民夫征发,做好巡守。”
言毕,他身体微微后靠,
缓缓扫过堂下四人:
“这三件事,关乎浊风这次边防的结果。
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
满堂安静了下来,
陈三的喉结滚了一下,探寻的看了李有德一眼,李有德惨白着脸回瞟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廉胸有成竹看了看王烈,彼此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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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德瘫在太师椅上,
那封吕文龙的亲笔信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冷汗将纸面浸透。
“冤枉?狗日的沈世浩,你刚来就想刨老子的根?”
他咬牙从牙缝中吐出心底的挣扎,
“三千石军粮掺沙换米,盐铁走私,
以前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想翻天?
吹了什么妖风?沈世浩把刀架到了我的脖子,想把手伸进浊风?!”
“田家不会坐视不理……绝不会!”
李有德猛地挺直身子,眼珠里迸出了光。
他是田家在浊风的代理人,如今甄家势大,
田家就算隐忍退让,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惶恐,对着门外压低声音嘶吼,带着狠厉:
“来人!去把陈三给我叫来,要快!
还有,传话给马黑脸,让他今晚把城南的赌坊都关了!……
备上五百两银子,就说老子有笔大买卖要和他谈;
还有孙扒皮,喊他带些人过来,守着我这!”
他顿了顿再次吩咐:
“记住,别走正门,都从后院进来!
若是有人去通风报信,我活剥了你们!”
李有德紧紧握了握手中的信,
“沈世浩你想来摘桃子!
我就让这桃子烂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