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内烛火摇曳。
周廉已悄然退至门外守候。
沈世浩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并未燃灯,
只借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揉着发胀的额角。
他确实憔悴得厉害——
两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窝下的乌青像是许久未曾睡过安稳觉。
——
亥时三刻,后门。
一辆青布小篷车早已候着,周廉躬身立于车旁,
见沈世浩出来,低声道:
“大人,王烈在巷口接应,都安排了暗哨,可以出发了。”
沈世浩“嗯”了一声,弯腰钻入车厢。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是响亮。
——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是半月来在青郡郊外看到的景象——
一名妇人怀抱着刚刚断气、身无片缕的孩子僵坐在地,往来行人自她跟前走过,她都目光空洞呆滞,全无反应。
怀中孩童饱受长期饥饿引发的水肿,肚子高高鼓胀。
身侧五六岁的男孩使劲掰着她的手指寻吃食,连啼哭都没有力气。
官府仓廪空虚,有力气奔逃的早已四散远去,壮丁但凡尚能驱使,都被强征而去,剩下来的,尽是老弱妇孺。
“周主簿,”
车内忽然传出沈世浩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知道青郡今年流民有多少吗?”
周廉在车外一愣,谨慎回道:
“回大人,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是浊风登记在册的流民来看,约莫三百余口。”
“不止。”
沈世浩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很揪心,
“仅青郡周边,我半月巡查亲眼所见,就有两千多户断了炊。
有母子三人,丈夫被拉去修工事,家里最后一碗米都被巡检司征走。那孩子问我,
‘大老爷,娘会不会醒?’我……答不上来。”
他未谈及贪腐世家,
仅说了路旁那对苦命母子,还有一个即将变成孤儿的孩子。
“我来浊风,不是为了当这个代县令,也不是为了清除异己。”
沈世浩车厢里声音很沉重,
“周主簿,你说这浊风城,今年冬天要埋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
“李巡检贪墨的那些粮,是活命粮。
他多贪一石,边镇就多死一个人。
所以,他必须倒,他就算是田家的狗,也不该手里沾百姓的血,不该……”
平静叹了口气,“这世道。”
——
车停了。
王烈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低声道:
“大人,到了。”
听风居后门的阴影里,韩当静静守卫。
望见王烈、周廉随后的身影,
他方才低低出声,恭敬行礼:“大人。”
沈世浩点点头,没说话,
跟着护卫上了楼梯。
他知道,“甄家的二公子,是不是同道,
包括吕郡尉,世交的情分,都是这冰冷现实外,薄薄的糖衣。”
——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让他一身的风霜好像干净了许多。
推门进去。
甄灵犀正倚在窗边,
手里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转得飞快,闻声飞快回头,
笑着打趣:
“沈大哥,几日不见,你这腰又细了三寸。
青郡的饭,就这么难咽?”
沈世浩闻言,苦笑了一下,
反手闩上门,走到桌边。
一直在旁边阴的祝沉舟轻声上前,为他斟满一盏热茶。
那动作干净而从容。
他身形单薄,却像一棵韧性的修竹。
沈世浩没有立刻接茶,
目光在祝沉舟身上停留了半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甄灵犀是个闹腾的性子,若没有个能压阵、又能让她信服的人在身边,绝不会在这浊风呆着。’
‘眼前这年轻人,虽面白文弱眼神沉静,不卑不亢。’
他一边点头,一边笑道:
“灵犀,这位,莫不就是你大姐信里夸了又夸的祝沉舟、祝公子?”
甄灵犀见沈世浩一眼便认出了人,
眼底掠过一丝“果然没看错人”的得意,嘴上却依旧懒散:
“什么祝公子,就是个磨人的管事。
天天把人弄得团团转,
连周世安那只闷驴都被他指挥得脚不沾地。
沈大哥你倒是好记性。”
沈世浩轻笑一声,
这才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那缕温热,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赞许:
“你大姐在信里夸这位祝管事‘心细如发’,
说把浊风这摊乱麻给他,让人放心。
我初时还当是长姐夸弟,今日一见,又听了你这句‘磨人’,
方知你大姐眼光毒——
能让你这尊小祖宗都嫌‘磨人’的人,那是本事。”
说完他哈哈一笑,
看向祝沉舟:
“祝管事,不必多礼。
我此行浊风,正缺你这种人。
灵犀性子跳脱,有你在身边,我才睡得安稳。”
祝沉舟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微微欠身:
“大人谬赞。卑职份内之事。”
再度拱手,示意着一种承担。
“刚在府衙见了李有德,
周廉已将情形传话过来,想必你们已知道了?”
沈世浩这才握住温热的茶盏,坐下道,
“灵犀,你刚问,青郡的饭,就这么难咽?
我一路过来,尚见流民易子而食,这饭,如何咽得下!”
甄灵犀烛光下方看到:
沈世浩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倦意。
也就收起了嬉笑。
“周廉说,你给了他三天自查,
又调陈三去摸布防,把剩下的一百二十人划给了他?”
甄灵犀坐直了身子,
眼底没了懒散,只剩下精明,
“沈大哥,你这是把刀架在李有德脖子上,却又留了个豁口。
李有德不是傻子,他背后有田家,
手底下还捏着马黑脸那群江湖人。
你这三天,是给自己埋雷。”
“雷,我得埋;
路,我也得留。”
沈世浩抬眼,目光灼灼,
“我来浊风,不是为了这顶乌纱,
更不是为了替田家或你们家看家护院。
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世道,
难道真就容不下一个饿得啃手指的孩子?
吕郡尉给了我权,甄公对我有知遇恩,
我还是不能看着这浊风城,
在蛮族南下时变成一座死城。”
他顿了顿,却字字千钧:
“何况,灵犀,你还在这里呢,
灵犀,你父亲与我相交多年,我此次来浊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你甄家能在粮草、民夫上略尽绵力,待秋防过后,我定向郡守为你家请功;
李有德若识相,我许他体面;
他若不识相,敢搞小动作……
我也不怕流血。”
甄灵犀将笔“啪”地一声搁下:
“沈大哥,你这就见外了。
我今日约你来,也就等你一句话。
沈大哥,你去当老爷,这浊风的活给我们。
李有德若敢动歪心思,我就让他连灰都剩不下。”
祝沉舟此时接口语气沉静:
“沈大人,南门外工坊已有三千石新粮,
至于李有德贪污的家财……
我们都一直安排人盯着,也不怕他们有啥动作。”
沈世浩听着,浑身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有灵犀这话,有沉舟兄这般运筹,那我就无后顾之忧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眼底的疲惫化作决然,
随即对祝沉舟吩咐道:
“沉舟兄,关于工坊垦田的批文文书,
我这次一并带过来了,明日交由周主簿转交给你。”
——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八轴水磨轰鸣声隐隐传来,
沈世浩批文虽过,但未见实物:
“明日我去看看你们的工坊,有何神奇?
这几天我坐镇在此,看看是否能助你们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