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亥时三刻,黑马堂、三楼听潮间。
马黑脸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远处水磨沉闷的轰鸣。
下首,把持城南赌坊的“鬼手张”阴沉着脸;
垄断货运的“龙啸田”如黑铁塔般杵着;
开棺材铺的“无影刀”刁影云,经常与死人打交道,脸上阴森森的;
角落里,“一刀剥”赵皮匠缩着脖子,而把持河道的“浪里白条”钱水生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鱼腥气。
见人齐了,马黑脸声音低哑,
却透着一股子吃干抹净的狠劲儿:
“今日把几位老兄弟叫来,不为商量,是递个话。
李有德那老狗刚才递了话,备了五百两银子,
说是有一笔‘大买卖’,让我帮他平事。”
说到这,马黑脸嘴角咧开一下:
“这银子,老子当然要收,而且是一分不少地收。
但这事,必须听老子的。”
他转首看着龙啸田,语气放缓了些,
却不容置疑:“啸田,这几日跑货,
甄家那位祝管事可是跟我打了招呼,给了半个月的宽限期。
李有德这边,钱照收,但手不伸。
啊?!停几天死不了人。”
他又看向鬼手张:
“老张城南的场子,今夜全给我关了。
让兄弟没都休息休息,喝喝茶,晒晒太阳,好好看戏。”
目光扫过众人停在钱水生身上:“水生,你河道给我盯死了。
李有德若是有啥动静,不用请示,直接给我连人带货处理干净。”
“是,爷。”
钱水生闷声应道。
马黑脸眼神瞬间变得狠厉:
“这时候谁要背着我外面报信,或者手脚不干净……
别怪我马黑脸不讲旧情,直接送他去刁老板的棺材铺里躺着!”
“去,”他转头看向刁影云,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戏谑,
“刁老三,你去给李有德派来的人回个话,就说老子今晚吃坏了肚子,起不来身。
银子?让他先搁黑马堂。钱到了,再说事儿……”
“是,爷!”底下众人齐声应道。
马黑脸重新坐回虎皮椅,
这几日,兄弟们把甄家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让他真正下定决心独身事外的,
不仅仅是那传说中的连弩和工坊,更是沈世浩那青绸官轿入城,以及甄家二公子的底气。
——
亥时末,城西巡检司私宅书房。
穿堂风卷得烛火忽明忽暗,光影来回摇晃,
李有德脸面阴晴不定。他背着手,在屋中焦躁来回踱步。
陈三、孙扒皮带着几名心腹,
垂着头待一旁,没人轻易出声。
“沈世浩…… 你要查粮,要夺权?”
李有德陡然顿住脚步,把桌上的茶杯拨到地上,
碎瓷声里骂了一句,“操他娘的沈世浩。”
眼底泛着红,低声咬牙自语,
“老子在浊风经营这么多年,
岂能栽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后生手里?
账册遮不住,那霉粮是祸根……
大不了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我倒要看你凭什么定罪!”
他猛地旋过身,面皮不住抽动,
视线阴冷扫过陈三与孙扒皮,
随即望向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去打探,去黑马堂传信的人回来了没有?
一群废物,区区一桩差事都办不妥!”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奔进屋内,面色惨白。
“老爷!黑马堂那边捎回话来了!”
李有德跨步上前,
一把攥住家丁衣领,气息粗重:
“说!是什么回话!”
“马、马爷说…… 今夜突犯腹痛,不便动身。
要您先将五百两银子送往黑马堂,他们先收钱,后办事。”
家丁颤巍巍地说完,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吃坏了肚子?哈哈……”
李有德先是一愣,
随即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他松开家丁,宽阔的鼻翼呼哧呼哧冒着粗气,
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气得不轻,
“好一个马黑脸!这时候跟我玩这套!
落井下石是吧?真当老子是案板上的鱼肉?!”
他猛地转头,
那阴鸷凶戾的目光死死钉在陈三脸上:
“陈三,你个狗东西!这才几日光景?
喊你盯着、那甄家二小姐才走了十日,
你就连马黑脸都管不住了?
你他妈的还有用没有?”
骂完陈三,
他又将枪口转向孙扒皮,唾沫星子几乎喷了对方一脸:“还有你个蠢货!喊你做事隐蔽一点,
最好花点银子把周廉拉下水,结果呢?
你他妈的差点把我拖下水!
现在人人都知道你是我李有德的人,
你闯的祸还要我给你擦屁股?!”
发泄完怒火,李有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却依旧阴冷得像毒蝎。
他喘息了片刻,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田家……田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他喃喃自语,
半息眼神一厉,对陈三道:
“陈三,你再飞鸽传书给田家,问问他们到底有何安排!
若是三日之内无回音,你就亲自带口信过去!
我就不信,田家真敢看着我倒台!”
说完,
他转头看向孙扒皮,语气阴恻恻的:
“孙扒皮,两件事,
先递话,后烧粮!
你马上带几个人,拿上那五百两银子,去黑马堂。
记住,不必去求他。
就传我的话,我李有德请他明晚子时派个得力人手,
假意前去行刺沈世浩。
事成与否无关紧要,只需闹出足够大的动静,
将沈世浩连同他身边护卫,尽数牵制在衙署之中。”
李有德眼底掠起一抹算计,暗自盘算,
‘待到当夜,他亲自前往衙署禀报军情,一直守在沈世浩身侧。人在沈世浩眼皮底下,便是最牢靠的不在场凭据。马黑脸拿了银子,无论此事办得如何,这桩干系他再也撇不清。’
念头转至此处,他眸底又沉下几分,
‘马黑脸近来举动诡秘,未必肯实心出力。
那五百两银子,权当买他的人手,堵上他的嘴。倘若他胆敢私吞银两黑吃黑,或是暗中向甄家通风报信……’
几人看他面色阴晴不定,自是大气都不敢喘。
李有德微微前倾身子,凑向孙扒皮,
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至极的光芒,慎重交代:
“你听着,那五百两银子,你带人亲自当面交给他。
告诉他,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酬金。
但这笔余款,得等风头过了,事办好了,再一手交钱,若是他敢私吞这五百两却不办事,或者敢有二心……
哼,以后要在这边运一斤粮,买卖一斤盐铁,都没他黑马堂的份!你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给他带回去!”
“还有,”李有德悄悄附耳到孙扒皮耳边,
“如果行刺他实在不答应,让他安排点人,明晚子时在城东这边来,带上家伙闹点动静,
只要他接银子,这事儿就行。
银子带到话递完,你就去找人;
找放心的、胆子大的!
钱,老子有的是,你知道吧?!
明晚把粮仓给我烧起来!银子管够!知道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孙扒皮眼前一亮
也未犹豫爽快答应,拱手离去。
——
打发走孙扒皮,李有德悄悄招手,唤过陈三。
他凑到陈三耳边,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阴冷却又有几分得意:
“孙扒皮那蠢货去送银子,马黑脸必然收下,但他不一定会真心办事。
你听着,明晚不管马黑脸那边有没有动静,
你守着孙扒皮去挑十几个放心的,把脸抹黑了,
只要城东那边闹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三,你就要让他们
把官仓给我烧起来!后面是事情……这些人要遣散,银子我出,你去办……”
“至于那批银子……”
李有德眸色一沉,掠过几分警惕,
终究没继续安排,
“你的那份自然不会少了分毫,我自有妥当安排。
你只需记牢,火起之际,……”
他附耳交代,
“如此这般,……
你我升迁自然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语气里裹着狠意:
“只要烧了那批粮,一切便死无对证。
没半分实证。到时候,田家那边,
我与你陈三都是大功一件,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陈三仔细想想,只觉这计划毫无破绽。
他心知唯有相信李有德,虽有质疑还是点头:
“是……卑职明白,
老爷放心,这事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李有德这才松开攥着他的手,
身子往后一瘫,重重落回椅中。
他望着案上跳跃的烛火,嘴角那抹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田家这些世家只看到利益,那都是自己搏命换来的!
许是他们看不起这三瓜两枣,但是却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