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舟从听风居出来,
安排完刘小六盯死陈三、韩鹏云联络马黑脸,
并未回东南院歇息,而是按二小姐的意思,径直去了那处刚圈出来的新院。
虽是深夜,院中却热火朝天。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料屑和松香油的气味,十几名工匠正光着膀子吆喝着,将新制的竹骨与支架抬入指定位置。
这处院子日后便是东南院的核心,既要住人,也要容纳那传说中的“望月”。
院中空地上,那具尚未成型的“望月”已初露峥嵘。
巨大的竹制骨架纵横交错,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远古大鸟,静静地匍匐在夜色之中。
周世安满手油污,正站在泥地里,指挥着众人清理骨架连接处的桐油膏,同时用夯锤一寸寸地加固着中央承重节点。
这庞然大物一旦充盈热气、扶摇而上,便是这浊风城最明亮的眼,也是俯瞰战局的空中楼阁。
“这院子,三天内必须能住人,‘望月’的骨架也要搭建稳固。”祝沉舟负手而立,
对身旁的李锻沉声道,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沈大人明日辰时要来视察工坊,顺带查看垦田进度。
咱们这‘大本营’,得赶在他来之前,有个能看的样子。”
李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东厢房道:
“祝公子,东厢的梁木已经架好了,只是这新漆的味道……”
祝沉舟眉头都没皱一下:
“新漆味用艾草熏一熏。重点是‘望月’。”
他目光投向那具巨大的骨架,眼神沉稳,
“那是二公子的心血,也是沈大人最想看到的依仗。
李大哥,你立刻去通知赵拙,让他带人围着这院子,
连夜搭起三个哨塔,不仅要防着地面的耗子,
还要防着天上的眼睛。
明日沈大人来的时候,
要让他看见这‘望月’虽未升空,却已有凌云之势。”
“好!”李锻领命而去。
祝沉舟走上前,
伸手轻轻拂过那冰凉坚韧的竹骨,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油彩。
他知道,明日沈世浩看到的,
将是甄家不凡的匠心与宏大的布局。
这“望月”不仅是侦察敌情的利器,更是安定人心的图腾。
当沈世浩看到这只即将睁开的“天眼”,他心中的焦虑,或许便能化作守城的底气。
——
夜更深了,工地的灯火映照着那巨大的骨架,
在地上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仿佛那“望月”早已升空,
正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喧嚣而又充满希望的土地。
祝沉舟心里一动:“嘶。”
歪瓜:“歪瓜我在呢。”
祝沉舟:“歪瓜,以光年为尺,世间一切都是静止的吧?我们这个望月高高飞起,俯视这块土地,是不是如同站在高空或者时间的尽头看蚂蚁?”
歪瓜:“感知即世界。同样的一生——蚂蚱三季,蜉蝣一夜。每个个体都会自我打破、都会新生。至于时间和空间么?参照不同,结论不同。”
祝沉舟:“这就是你说的宇宙各处位面,突破的探索投放?”
歪瓜:“按照逻辑,就如同蝴蝶采花,你飞出去;以光年为尺,不管你是去找食物或者找同伴,都是探索。”
祝沉舟:“怎么感觉你这有些庄周梦蝶的感觉,那你说的这个逻辑就是未来么?”
歪瓜:“任何事物都包含至少10%的逻辑;这逻辑和推导,在恰当的场景,是可以复刻未来的。今日提问结束,再见。”
祝沉舟叹了口气,隐隐觉得血流加快,“推演未来,可能,呵呵。”
——
辰时,听风居。
晨光刚撕开天幕,听风居二楼却还懒散地浸在暖香里。
甄灵犀没赖床,而是跨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
一条腿曲起,赤脚踩着绸缎椅面,另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她嘴里叼着根草茎,正对着窗外枝头一只聒噪的麻雀发呆,
全然不像个世家公子,倒像个逃学出来捣乱的顽童。
苏梅抱着长剑倚在门边,眼皮微抬,
对自家公子这副德行早已见怪不怪。
丁香则乖巧地捧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剑囊,站在身后,
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静立榻边的祝沉舟。
祝沉舟对此视若无睹,依旧静立如松,
低声禀报:“二公子,刘小六和韩鹏云刚传回消息。”
甄灵犀草茎从嘴边掉下来,也没在意,
只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陈三昨夜后半夜溜出府衙,
去了西郊乱葬岗旁的破庙,挑了七个生面孔,发了刀,拎走了一桶火油。”祝沉舟神色平静,
仿佛在说今早吃了几碗粥,“孙扒皮天亮前从黑马堂出来,一脸晦气。马黑脸收了银子,只应了今晚子时在城东‘热闹’一下。”
“老狗要烧粮?……马黑脸这老狐狸想两头吃啊?”
甄灵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赤脚踩在铺着熊皮的地毯上,走到祝沉舟面前。
她忽然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具小巧玲珑的连弩——
正是祝沉舟前几日那具。
她像摆弄玩具似的,将连弩在指尖转了个花,
抵在祝沉舟胸口,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和得意:
“沉舟看看,三丈之内,穿杨而过。
今日正好拿去给沈世浩那书呆子开开眼。”
祝沉舟垂眸看了眼胸口的弩机,并未接话,
只是指尖极轻地拂过弩身边缘,试了试弦的张紧度,随即微微欠身……
“二公子喜欢便好。
只是这东西力道刚猛,还请收着些,莫惊了路人。”
“胆小鬼。”
甄灵犀轻啐一口,却也没再逗他,
随手将连弩塞回袖中,转而唤道,
“丁香,拿点吃的来。
吃完咱们去找周世安,那家伙一早肯定又钻到工坊里去了。”
匆匆用了几块点心,甄灵犀这才穿戴整齐——
一身湖蓝箭袖,腰束软鞭,苏梅抱剑跟上,丁香背上剑囊。
韩当早已一身劲装守在楼下,翻身上了头匹枣红马,在前方开路。见甄灵犀下来,一行人上得马车,苏梅护在左,丁香在右,径直往南门工坊去了。
祝沉舟辞别二公子,径直前往府衙,带上了韩鹏云与韩五,今日约好要接沈世浩前去视察。
——
辰时二刻,府衙正堂。
周廉正与王烈低声交谈,见祝沉舟进来,两人停了话头。
王烈抱拳道:
“祝兄弟,今日要去西门绘制防务图,这边诸位你们自己小心!”
“王巡头一切小心,若有异常请及时通传。”
周廉则给祝沉舟介绍:
“按昨日沈大人的安排,诸事已定:
东门盘查一如既往;
东门粮仓已调派五十名精锐把守,只待沈大人三日后亲查;
陈三与李有德身边各安插了两名衙役,各带有一小队差役暗处盯着;
大人剩下的八名衙役,分作两队,一队暗中保护沈大人微服出行,一队留守衙署。
沈大人此刻正在后堂更衣,稍后便可出发。只是……
这些人里面多为李有德和陈三旧人,还需慢慢甄选。”
祝沉舟也抱拳:
“周大人费心了,若有需要,请随时调遣。”
借着空档就把晨起得到的消息同周廉通了气。
两人正在闲谈,
沈世浩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走出,
虽风尘仆仆,眼神却清亮。祝沉舟上前见礼:
“沈大人,二公子已去了南门工坊,派我过来候着大人。”
沈世浩颔首示意:
“周主簿留守,各项事务请随时关注跟进。
今日微服巡查,不可惊动扰民。”
——
上得车来,
马车缓缓行在街中,载着几人向南门工坊而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单调的辘辘声,
四名乔装成百姓的衙役散在四周,看似闲散,
实则手按腰间,耳听八方。腰间兵器偶尔碰撞,发出几声极轻微的脆响,旋即又被街市的喧闹吞没。
不多时,南门工坊那特有的轰鸣声便由远及近。
沈世浩在祝沉舟的陪同下先行一步,韩鹏云与韩五落后半步,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工坊外围。
——
城南工坊内,
热气裹挟着草木灰与树皮的涩味扑面而来。
周世安正满身油污地泡在工棚里,指挥着壮汉将昨日泡发的树皮捞出,堆叠成浆。
角落里,几口大缸正冒着丝丝寒气,他在那几缸用来提纯硝石的溶液前蹲下,用手指蘸了蘸,对着光仔细看着浓度。
见一行人进来,周世安只是抬了抬眼皮道:
“二公子,你看硝石纯度还不够,纸张还得再晾半日。”
“急什么,沈世浩那书呆子还没来呢。”
甄灵犀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一根竹管在浆液里胡乱搅动。
直到听见身后脚步声,她才慢悠悠地回过头,
见是沈世浩,嘴角立刻扬起那抹标志性的笑:
“沈大哥,你可算来了。再晚半日,我这纸浆可就废了。”
她随手将竹管一扔,也不擦手上的浆渍,
径直走到沈世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常服,
打趣道,“这身行头倒挺合身,就是少了点官威,倒像个游学的书生。”
沈世浩微微一笑,拱手道:
“灵犀你还是这么调皮,我今天就看看,不说话。”
说罢,他的目光便被旁边正在晾晒的一排排纸张吸引,
忍不住上前几步,伸手轻轻触碰那微湿的纸面,感受着纸张质量。
沈世浩俯身,
拾起一张刚揭下来的湿纸,
触手坚韧,色泽微黄:
“好纸。你们这个还没有几日吧,怎么这么快就出纸了?”
“新法子,必须快嘛。”
甄灵犀打断他,
随手抖开一张更大的纸样,“这叫‘风劵’。
蛮族未至,流民先至,光靠施粥填不满肚子。
用这券,换米粮、抵工钱。沈大哥,你说这纸,够不够活人?”
“风劵?这是你们商行票劵?”
沈世浩眼中闪着光。
“不然呢?”
甄灵犀挑眉,随手扯过一张刚揭下来的湿纸,
迎风一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光靠施粥,填不满流民的肚子,
用这券,能换米、换衣、换工钱。
有了它,那些饿疯了的人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垦田、筑城。
沈大哥,你说这纸,好不好?”
“好!你们商行这风劵!”
沈世浩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能安民啊。灵犀,沉舟兄,你们这是在救命。”
“灵犀,风劵之法,确是救急良策。”
沈世浩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工坊角落那几口冒着寒气的大缸,
言语间却带着疑惑,“只是具体如何计划的?”
祝沉舟上前一步道:
“沈大人,朝廷的银子未到浊风,
百姓的肚子也不能靠官仓来填满,至于具体细节,此处……”
看向沈世浩,他洒脱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沈世浩也知大庭广众之下,
不太方便,也就不再追问。
目光落在那堆堆叠如山的树皮浆料上,
又望向远处正在轰鸣转动的石磨。
他见周世安正指挥着人将磨好的石灰浆运往河边,显然是在加固堤坝。他又看到工坊河对面,一队流民正在衙役的维持下,领取工具,走向那片刚刚划定的垦田区域。
“垦田、筑坝、造纸……甄家这押注在浊风了。”
沈世浩眼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动容。
他今日方知,自己是“求索”之心,而甄家在“实干”。
“你们干的热火朝天,我这心里……不安,”
他长叹一口气,
“不安就对了。”
甄灵犀拍了拍手上的浆渍,凑近沈世浩故意眨了眨眼:
“沈大哥,你这心里装着百姓,倒也不算太书呆。
走,带你去看点真家伙……”
说罢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看到的东西,谁都不能说。
敢泄露半个字,我就把乌纱帽塞你嘴里。”
沈世浩一怔,随即笑了,
任由她拉着往外走:
“灵犀说笑,我帮你保密。这浊风城,看看你还搞了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