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喧嚣的工坊,
周世安和韩当开路,沈世浩和甄灵犀在前,
祝沉舟和苏梅众人随后,马车一路跟着,转入僻静小巷,便走向那处守卫森严的东南新院。
晨光透过巷口,斑驳地洒在两人肩头。
甄灵犀看似随意地垂下手,
袖口微动,一具泛着青铜冷光的精巧连弩已握在掌心。
她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危险的弧度:
“沈大哥,工坊的纸是救人的,这玩意儿……可是杀人的。来,看看这‘好玩的东西’。”
晨光勾勒出她下颌凌厉的线条,
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与杀伐气,
“看看,这是沉舟做的个人保命用的,嘿嘿,他那人可特胆小。”她转首瞟了眼慢吞吞跟在身后的祝沉舟,收回目光,
凑近沈世浩,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身后的祝沉舟刚好能听见:
“沈大哥,这袖珍版虽好,却只是防身。
真正厉害的,是军用的那款。沉舟管那叫‘雷簧’,可连发十矢,五十步之内,足以将人射成筛子。”
她说着,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在演示那弩箭覆盖的范围,
沈世浩握着那具小连弩,只觉掌心发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默如山的祝沉舟,又看了看身边笑靥如花却口吐杀伐之言的甄灵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这甄家,不仅有救民之心,更有屠龙之术。
有此二者在,浊风何愁不宁?
说话间,众人已然行至东南新院门前。
高墙耸立、门禁森严,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
祝沉舟示意周世安、韩鹏云上前,
遣散院内所有工匠杂役,清出整片院落。
厚重木门缓缓推开,一股松节油混着新漆、桐油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沈世浩抬步踏入院中,
脚步骤然一顿,心神巨震。
若说工坊是热火朝天的生机之地,
这院落便是蛰伏巨兽的巢穴。
院中空地上,那具巨大的竹制骨架正如同骸骨,匍匐在地。
粗大的竹管纵横交错,以精铁箍接,绳索如蛛网般缠绕。
即便未充气、未蒙皮,那巍峨的影子也足以将半个院子笼罩。
“这便是‘望月’。”
甄灵犀收起了嬉笑,声音变得清冷,
她走到那巨大的骨架旁,仰头望着那高耸的竹骨顶端,
“一旦充气升空,百里之内,
山川地势、人马动向,皆如观掌纹。
李有德之流,蛮族伏兵也罢,只要在它眼下,皆是蝼蚁一样。”
沈世浩仰着头,脖颈不觉后仰到了极致。
他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机械造物,那是一种超越时代认知的震撼。
他绕着骨架缓步走了一圈,伸手抚摸着那冰凉坚韧的竹骨。这不仅仅是器物,这是技术,是一种望而却步的“蚁巢”。
“好……好一个‘望月’!”
沈世浩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敬畏,
“有此神器,浊风防线,便有了眼睛。
二公子,沉舟兄,你们……你们要逆天啊。”
祝沉舟此时上前,低声道:
“沈大人,风劵安民,望月察敌,再加上这袖中连弩防身。
此三者,便是甄家在浊风的铜墙铁壁。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大人……”
“沉舟兄不必多言。”
沈世浩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甄灵犀与祝沉舟,又看了一眼远处仍在忙碌的周世安,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二人,郑重抱拳,
“世浩今日所见,皆是救民于水火、护民之术。
风劵之事,我全力支持,若有谁阻挠,我沈世浩第一个不答应!
至于‘望月’与连弩……
此乃浊风的底气,世浩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外泄!
从今日起,沈某便与甄家共进退!”
这一刻,阳光穿透骨架的缝隙,洒在沈世浩清瘦却挺拔的脊背上。甄灵犀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了一抹不加掩饰的笑容。
“这还差不多。”
甄灵犀拍了拍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沈大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今晚李有德若是想烧粮,咱们是不是也得给他准备点‘惊喜’?
比如……让‘望月’看看火光冲天的景象?”
沈世浩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今晚李有德想烧粮?”
嘴角勾起冷冽:
“正该如此。既然他李有德一心求死,那我们……
必须成全他。”
午后,一行人自东南院回听风居。
窗外天光从炽白转成橘黄。
听风居内,酒香、肉香混着墨香。
沈世浩、甄灵犀、祝沉舟三人围坐,周世安作陪,案上摊着工坊新出的纸样,角落里那具连弩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风劵之事,是个什么章程?”
沈世浩语气沉稳问道,
“光有纸不行,得有印、有账,还得让百姓信得过。我的意思,由你们甄家‘商行’发行此券,我这边拟好公文,抽出部分官银来购买,用于衙署和下属的开支;
再将甄家义捐、工赈之法公示全县,最后抽调衙役协助登记。
如此,名正言顺,可行么?”
甄灵犀咬着筷子,闻言撇了撇嘴含糊道:
“印交给我,三层暗纹加特制药汁,仿造者诛九族。
不过沈大哥,你这公文可得写得漂亮些,
别一副讨饭的嘴脸,要拿出咱们是来救人的架势。”
祝沉舟点头接过话茬,
语速平缓:
“商行不日即将挂牌。
首期拟印行面额一百贯、五十贯、十贯、一贯之风劵,总计五万贯。
一来,强军。首批军用连弩、信号孔明灯,将以‘风劵’结算,用于装备衙署及我甄氏私兵;
二是,外刀。后续个人连弩及商用孔明灯,将以‘风劵’铺货,借马黑脸的渠道辐射周边及其余州郡;
第三,固本。还田垦荒之工钱,以‘风劵’与现银一比一兑付。凡持‘风劵’参与垦荒者,完工后凭券优先分配田地,且免除所有赋税;
最后,敛财!此乃关键。”
祝沉舟语音一顿,目光扫过沈世浩与甄灵犀,图穷匕见,
“我等收购粮食、药材、皮草、钢铁、粗盐等战略物资,
皆以‘风劵’加现银、按一比一兑付。
为推此券,我主张效仿‘常平’之法——
明码标价,持我甄家‘风劵’一贯,即可兑官米一百斤。前期锚定此物。
有此价差,何愁民心不附,商流不入?”
沈世浩听完祝沉舟这番话,并未立刻作答。
他伸手取过桌上酒壶,给面前三只粗陶杯斟满。
酒液澄黄,映着他眼中深沉的思虑。
“常平之法,笼络民心;
风劵之制,盘活死局。”
沈世浩端起酒杯,
轻轻嗅了嗅那辛辣的酒气,缓缓道,
“沉舟,你这不只是发一张纸,
你这是在浊风城另立了一套‘规矩’。
用我的官印,给你甄家的‘商号’做保;
用我府库的名义,撑你甄家的信用?”
他顿了顿,
端起周世安刚倒的热茶,
抬头看向祝沉舟,目光如炬:
“若只是救急,此举尚可。
但若长此以往,这浊风城的百姓,究竟认的是我沈某人的官印,还是你甄家的商号?
日后这城里的一针一线、一粮一弹,
尽数出自甄家,那我这个县令,又算什么?”
这问题尖锐而现实。
甄灵犀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挑眉看向祝沉舟,想看看他如何接招。
祝沉舟神色未变,
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直视沈世浩,声音低沉却笃定:
“沈大人,此言差矣。
如今浊风城,官仓是空的,银库是干的,民心是散的。
李有德烧的不是粮,是大人您的政务和权利。
若无我甄家这‘风劵’为引,
大人拿什么去换粮?
拿什么去雇人?
拿什么去武装衙役?又拿什么去抵挡城外的蛮族?”
他前倾身体,语气加重:
“至于百姓认谁……大人,百姓只认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朝廷的俸禄不到,大人的官印能当饭吃吗?
如今,甄家的商号就是朝廷的钱袋子,
风劵就是流通的银两。
大人您,是这钱袋子的监管者,是这流通规矩的确定者。
没有您的印,这风劵就是废纸;
但若没有这风劵,您的印,
也只是块砸不碎核桃的石头。”
“哈哈哈!”
甄灵犀突然笑出声来,拍了拍手,
“沉舟,你这弯子绕得太大,把沈大哥都绕糊涂了。
沈大哥,说白了,这风劵就是咱们三家合伙开的‘赌局’。
你出招牌,我出本钱,沉舟出脑子……”
她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赌赢了,你一飞冲天,
赌输了,咱们一起要饭!”
周世安看三人谈完,终于亮牌,
“要什么饭,不是还有‘望月’和连弩么?”
也有了机会插话,
“交易铺这两天就筹备完了,商行交易用私劵,也不算违例。”
沈世浩沉默良久,“好,”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杯碟直跳,
“乱世沉疴,当用猛药,”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熄灭,
“这局,我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