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浩再次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没有嗅,而是直接饮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好一个赌局。”
沈世浩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甄灵犀,
最后落在祝沉舟脸上,带上了一丝官员的威严:
“但,我有三件事要立下规矩。
第一,风劵发行数量,须每月与我核对,不得私自超发;
第二,常平粮价,需由县衙核定公示,不得擅自提价;
第三,‘还田’所分之地,田契需加盖县衙官印,方可生效。
做到这三点,我沈世浩,全力支持风劵推行!”
甄灵犀与祝沉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
这三条,沈世浩要的是知情权和定价权,以及最终的司法确权。这很公平,也是他们愿意付出的“监管成本”。
“成交。”甄灵犀伸出手。
“谨遵大人令。”祝沉舟拱手。
“还有一事。”
沈世浩收回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李有德今晚若烧粮,他私库里的金银,还有他带走的那些……按我们刚才说的,一半充入风劵准备金,
另一半,就当作他给这‘风劵’开张的贺礼吧。沉舟,你的人?”
祝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大人放心,韩鹏云和刘小刘都在那边盯着,
李巡检的敛财,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甄灵犀把玩着那具连弩,咯咯笑道:
“那正好,用他的银子,印我们的券,买我们的粮,装备我们的兵……
沈大哥,你说这李有德,是不是个妙人?”
沈世浩也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冽:
“是啊,一个自愿充当贺礼的妙人,
别耽误了我们张贴告示,推行风劵就行。”
祝沉舟在一旁铺开一张西门外的地形图,手指划过蜿蜒的河道与连绵的西山,低声道:
“此外,如今流民日增,
我甄家工坊人手虽缺,但也不能尽数吸纳。
卑职之意,可分而治之:身强力壮者,选入衙署充任私兵,由王烈操练,拱卫城防;其余青壮,则征调至南门外沿河两岸。”
“沿河两岸,一是修筑哨塔箭楼,扼守水路咽喉,此为防;
二是兴建民房安置流民,使其安家落户,此为安;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祝沉舟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沈世浩,
“南门河对岸那座大山,乃天赐资源地。林木可烧炭制纸,矿脉可锻铁铸兵,草药可疗伤防疫。若能控制此山,我甄家便能自给自足,不再受制于商路。沈大人,我们要的,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啊。”
沈世浩俯身看着地图,祝沉舟的手指划过的地方,
仿佛一条锁链,将军事、民生与资源牢牢锁在了一起。
他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地图上那座大山的轮廓,沉声道:
“你要将南门外,建成我浊风城的屏障和粮仓?”
“正是。”
祝沉舟斩钉截铁,
“风劵是虚,粮食与兵器是实。
有了这座山,有了这条河,有了这些经过整编的兵丁,不管是田家、王家还是什么家,
或是城外的蛮族想要动手,也得先问问我们。”
沈世浩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背着手踱了几步,眼中终于闪起了火花:
“好。巡检司整编之事,你与王烈去负责,不必事事请示。
至于征调流民、修筑工事、开发南山……
凡有利于稳固边防、充实府库之事,你甄家尽管放手去做。官印在手,麻烦我来担。”
甄灵犀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手中的连弩转得飞快:
“沈大哥,你这格局,总算不像个讨饭的了。
放心,等我这‘望月’飞起来,这山上的石头,我都给你管得明明白白!”
至于李巡检那,粮可以烧,粮仓让周廉安排心腹之暗中调包,表层是霉粮,内里早已换成次等粮与砂石,足够烧起冲天大火,却烧不尽。
几人商议至亥时,酒足饭饱,筹划完毕。
沈世浩起身,和众人道别:
“也该回去看看李有德如何做困兽之斗了。”
酉时末,
天色刚沉下暮色,沈世浩一行人便“视察”归来。
靴底刚踏进府衙门槛,
早已在此焦灼踱步的李有德便像见了救星般迎了上来,拱手便拜,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惶恐、展示着忠勇: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李有德声音急促,
“卑职连日查访,已掌握衙署孙扒皮勾结粮商、走私贪墨的铁证,桩桩件件,皆有凭据!
卑职深知粮仓重地,关乎全县命脉,
特来禀报,恳请大人定夺!”
沈世浩脚步一顿,瞥了一眼李有德。
他面色一沉,随即问道:
“孙扒皮?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李巡检,你既查实了证据,可曾拿人?”
“回大人,卑职已命巡头陈三带人前去拿办!”
李有德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双手奉上,言辞间透着急迫,
“这厮平日里便怨望颇深,如今恐已闻风而动,狼奔豕突,只怕一时半刻难以寻其踪迹!”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觑视沈世浩的脸色:
“大人,此时正值饭点,那孙扒皮说不定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饮酒壮胆。
不如卑职备了薄酒,大人移步小酌,边用膳边听卑职细说?
这浊风遍布亡命之徒,卑职应对大人您安全负责!”
沈世浩心中明了,
这李有德是想把自己按在酒桌上,
他沉吟半刻,叹了口气道:
“公务繁忙,哪有心思饮酒。
既然你有孙扒皮的罪证,便在此呈上,本官要仔细看看。
你也莫要惊慌,守在身边,随时听候差遣便是。”
“是……是!”
李有德心中一紧,计划中的“酒桌护驾”落空了,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改口,
“大人勤政爱民,卑职佩服!
那卑职便在此侍奉,随时为大人读解!”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
李有德兢兢业业,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房外。
他每隔一刻便进去“汇报”一次,
通传“线报显示孙扒皮正往东郊窜逃”,
或者“提醒”沈世浩卷宗中某处银钱数额有误。
笃—— 笃笃。
三更梆子节奏沉缓,更夫沙哑的喊声断断续续飘来:
“三更夜半,谨防盗贼,各家安守门户 ——”
城东方向隐隐传来喧嚣,火光映红了天际。
李有德知道,陈三那边动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叩响书房门,声音里带着慌张:
“大人!大事不好!
刚接到线报,孙扒皮纠结一伙亡命徒,
已开始向粮仓泼洒火油,已经举火!”
见沈世浩抬头,李有德忙沉声汇报:
“卑职已急令陈三率人前往弹压,
然贼众人多,恳请大人速派援兵!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世浩合上卷宗起身,拍了拍李有德的肩膀:
“老李,你做得很好,尽职尽责。
走,随本官去现场看看。
今日就瞧瞧,这孙扒皮之流,是不是熊心豹胆。”
“卑职……遵命!”
李有德低着头,紧咬牙关也压不住嘴角的笑。
只要粮食烧起,自己算全身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