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粮仓,
冲天的火光将粮仓照得如同白昼。
沈世浩和李有德带一众差役赶到。王烈早已率队控制住了现场,一众差役正提着一桶桶水,来来往往,将残存的火星泼灭,
而王烈几人持刀,团团将抓住的纵火人犯围住按跪在地上。
队列中,刀疤巡头陈三一身公服,
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按着一人的肩膀,右手持刀,架在那人肩头,正是孙扒皮。
李有德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中大定。
火已烧起,损耗自然无法对上,自己又通报有功,这浊风城自己即使走,也没什么大错。
他抢先一步对沈世浩一拱手,撕心裂肺地嚷着:
“大人!卑职竭尽全力布防!
不想这帮贼人丧心病狂!真纵火烧粮!”
说罢他猛地转身,目光早已经射向陈三,厉声高喝:
“这帮贼人罪大恶极,按律当诛!陈巡头,就地正法!”
袖袍一摆,眼睛中冒出摄人的光,
“你们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陈三喉结滚动,眼中凶光一闪,
按在孙扒皮肩上的手猛地发力,右手手腕一抖,然而,就在刀锋即将横起的刹那——
按理说应立于旁边的王烈,
左脚极其自然地往他身前踏出半步。
这一步站到了陈三右边,看似寻常站位,实则恰好错开了陈三与李有德之间的视线;
更妙的是,他垂在身侧的手,实则一把已抓住了陈三右手扑刀的刀镡护手,另一只手把住了陈三右手小臂,
陈三的刀自然无法再动。
这时,周廉也微微侧身,实则整个身躯已顶住了陈三向左腾挪的空间,身后自然有差役架住了陈三。
陈三只觉刀柄一紧,竟无法寸进,
感觉自己被左右制住,瞥见王烈和周廉,心头一紧,
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子僵在原地,一时愣了。
沈世浩却没有看陈三,他背着手,
目光扫过人群,又扫过那被烧得焦黑,
差役正在浇水扑灭,还冒着黑烟的粮垛。
他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叫:
“按律当斩?!”
沈世浩目光落在了准备要挣开几人的陈三身上,板脸问道:
“陈巡头,你也是巡检司的老人了。
依你看,这帮人纵火,是什么动机?!”
这一问,平平常常,
“大人,我不知道!”
陈三不甘地怼了回去。
“哦,
那他们是来抢粮?
还是挟私报复?
怎么还要烧粮?!”沈世浩继续问。
陈三眼睛骨碌碌乱转,
寻思道:“几种说法都没法圆谎,漏掉了毁灭证据?”
他心头一凉,下意识地看向李有德。
李有德也懵了,他瞟了一眼沈世浩,刚想开口。
沈世浩已经站到孙扒皮一众面前,那眼神平静:
“你们是何人指使,快快招来,可免一死!”
孙扒皮何等机灵,此时此景,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他挣开陈三肩头的手,
连滚带爬到沈世浩脚边,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啊!我是受了李有德的指使!
陈三是他的人,他想杀人灭口啊!”
陈三闻言立刻破防:
“放你妈的狗屁,我和李大人什么都不知道!”
“陈三,你想狡辩?”
这时一道声音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走进来的不是官差,而是几个满脸横肉扛刀持剑的江湖汉子,
吆喝声中还持刀赶着几人。
为首那人正是开棺材铺的“无影刀”刁影云。
李有德一见刁影云,瞳孔骤缩,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心道:“妈的,刁老三马黑脸这帮杂毛,真翻脸了?!”
刁影云径直走到众人面前,抱拳大声说:
“各位大人!我家黑爷说了!
李有德买凶杀人、喊兄弟闹事的人证物证具在;
还拿钱,喊我们兄弟过来东门闹点动静。”
他看向王烈,
点了点头,“我们几兄弟过来,一直在旁边悄悄盯着。
这陈三和孙扒皮烧粮,半个时辰前,人在暗处分了银子!”
刁影云说着,将手中那桶未来得及倒光的火油,
往地上一丢,又从怀里掏出几块沾油的碎银,扔在地上:
“这桶油,就是从他们藏身的地方取来!银子也是后面几人身上搜出来的,”
他挥手示意将押着的几人带了过来。
刁影云对着陈三呸了一声,骂道:
“陈三,孙扒皮你们威胁我们老大?
你们动手的时候,老子就在外面墙头上看着!
他们泼油、点火,直到王巡头带人围住,你陈三才跳出来执法!妈的,就是霉粮掺了沙子也能活人啊,
你们如此下作,哪个能看不下?!”
李有德威胁马黑脸,刁影云自动略过,想也是还有些顾虑。
一气说完,刁影云对几人一抱拳:
“诸位大人,江湖人称我无影刀,刁某在此作证,
尽可随诸位对簿公堂。
若有半句虚言,
江湖上以后就算没我这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
刁影云是黑道中人,他的证词,比官差更有分量。
更何况,他直接说了细节,抓了人证。
陈三见刁影云釜底抽薪势,自知大势已去!
不由身子软了下来。
沈世浩死死盯住陈三,
厉声喝道:“陈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说!
这把火,究竟是谁指使的?!”
陈三浑身颤抖,
猛地转头指向李有德,嘶吼道:
“李大人!全是李有德安排的!
我听命行事!我也不敢违抗,不关我事啊,大人!”
李有德万万没想到,画风突转,
陈三会指名道姓地咬出自己,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三:
“你……你这贱人!竟敢攀诬于我!
沈大人,莫要听他……”
沈世浩板着脸,背着手踱了几步,
冒着黑烟的粮垛,进进出出的差役,此时都仿佛静了下来,
只有微弱的火光,伴随着偶尔滋滋的火苗的声音。
沈世浩踱到李有德身边,声音很低:
“李大人,你还话说?!
吕郡尉那封私信相必你也看过,你难道以为我手中没有证据?
我真怕与田家撕破脸?!”
李有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本心里侥幸,只要咬死不承认指使,沈世浩也一时半刻不会斩尽杀绝。
见沈世浩直接摊牌,心中冷了半截,一时呆了。
沈世浩却并未立刻下令拿下他,
只是背过身去,望着那渐渐平息的火光,
声音冰冷地传了过来:
“李巡检,你护驾辛苦,又举报有功,想必也受惊了。
如今案情复杂,尚需时日核查。
你且先回府休养,没有本官的传唤,不得擅离府邸。
沈世浩又看向陈三和孙扒皮:
“将这二人押入死牢,严加看管!
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
同罪论处。”
“是!”
王烈一声令下,几名衙役立刻上前,
押走陈三与孙扒皮,将瘫软的李有德扶住。
李有德双腿发软,被拖着往外走,
心中五味杂陈。
处理完毕,
半晌沈世浩才对身边的王烈低声道:
“盯紧了。”
王烈点头:
“大人放心,已安排布控,蚂蚁都爬不出去。”
沈世浩这才看向周廉,语气转冷:
“周主簿,连夜审讯陈三和孙扒皮,务必将余党连根拔起。
明日我要看到供词。”
周廉拱手应声:
“是,大人放心。”
——·——
入夜,沈世浩回到衙署住处,
虽然夜深,还是徘徊思忖良久,
坐在桌前心绪纷飞,
最终还是执笔:
“甄大人,大荒327年8月18日,
吾至浊风,见灵犀制遥飞之物,称为‘望月’;
且发商劵为‘风’;
大小姐启用之祝沉舟,此为可用之人,或可在乱局中谋得困境新生之法;
吾尝谋救民济世之法,此番当以身入局。
或可胜天半子。
----学生沈世浩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