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照进窗棂,将听风居二楼的暗影一寸寸驱散。
昨夜定下“风劵”的乾坤,今日便是落子的时辰。
祝沉舟因东南新院尚在装修,
这几日便暂宿二楼客房,与甄灵犀居室仅一墙之隔。
此刻他早已起身,正就着微光在案上勾画,风劵发行的规程、人手的分派、与衙署对接的暗号,一桩桩如乱麻般的事务,需得理出个头绪。
刘小六已悄然来回,将粮仓那场大火的始末、陈三的供词、李有德被软禁的消息,一一递到了他耳中。
简单梳洗后,
祝沉舟去厨房吩咐了小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又顺路拐去后院,看了眼石头正领人忙活的精盐炼制。
见天色大亮,估摸着那一位也该醒了,这才折返上楼;
檐下鸟儿正叽喳,周世安那敦实沉稳的身影便也上了楼。
祝沉舟刚准备抬手敲门,
周世安便嘿嘿一笑,抢先一步凑了过来:
“祝大哥,等下,我也要来蹭早饭。”
祝沉舟闻言一笑,
屈指轻弹了下周世安的额头:
“世安,刚好今日准备去找你,你就来了,这便是心有灵犀吧?!”
说罢,举手敲门。
——
“进来。”
屋内传来甄灵犀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祝沉舟推门而入,只见她竟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随意披着件外袍,正懒洋洋地倚在妆台前。
丁香见他进来,连忙福身,手里拿着木梳,正小心翼翼地理着小姐那一头墨发。
“二公子,祝兄,”
周世安难得逮住机会,进门便给祝沉舟使了个坏,
“祝大哥一早便说心有灵犀,我看呐,
是怕二公子起床气,不敢一个人来吧?”
甄灵犀眼皮都懒得抬,鼻间哼出一声:
“哼,他那人骗人是一把好手。
昨晚喊他陪我看戏死活不去,
害我一晚上惦记着那火光,没睡踏实。”
“二公子,祝兄,”
周世安也不客气,就着丁香搬来的凳子坐下,
“昨晚在东南院,我安排了一间静室,
已经找人试印了一批风劵。你们来过目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张,
那纸呈淡黄色,质地坚韧,对着光看,隐约有细密的水波纹路。祝沉舟接过,指尖摩挲,
感受着那独特的质感,点头道:
“这纸不错,防伪的水印也清晰。”
“人手方面,”
周世安继续道,语气沉稳如山,
“印制的这十二个人,都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
家眷都在城里,跑不了。
他们只管印,不管账,也不知这纸最终去向。
账目由我亲自管,每日清点,多一张少一张,我都兜着。”
“嗯,”
祝沉舟示意苏梅去门口接早饭进来,
待那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摆上桌,
他才缓缓开口:
“这个‘风劵’,昨日我们商议的已经有了章程,
我最担心的便是人手。必须找信得过的,忠心的,待遇也不能差。”
他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甄灵犀和周世安,
语气变得深沉而具有诱惑力:
“他们家人也必须妥善安排。毕竟,以后……”
祝沉舟抬起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野心:
“无论二公子到哪里,只要是月亮照得到的地方,
我们的‘望月’和‘风劵’,便会到哪。”
这话有些绕,
却如石子投入静水,激起涟漪。
周世安咀嚼着这句话,
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想到了日后甄家商号遍布天下的景象。
甄灵犀原本还在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线,紧紧盯着祝沉舟:
“喂,祝沉舟,你是不是几天没被收拾了?”
她把勺子往碗沿上一磕,
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危险:
“我堂堂二公子,什么时候跟月亮扯上关系了?什么‘望月’?你这嘴是不是又瓢了?”
祝沉舟心中一凛,暗道一声糟糕,
这“望月”本是周世安取的名字,
刚才一时兴起,竟把“月亮”和“望月”混在了一起,
本是无心,被这小祖宗抓住了语病。
他忙改口道:
“二……公子,我口误,说错了。”
他收敛心神,神色郑重,
将那句野心勃勃的话修正得更加宏大,也更加隐晦:
“我的意思是,以后无论二公子志向多远,
只要是……太阳能照到的地方,
我们的‘望月’‘风劵’就能跟到哪里生根发芽。”
甄灵犀瘪瘪嘴,像是想起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普天之下……可惜,我可不想做女帝。”
她声音很小,旁边的丁香却听得字字清晰,手中梳子一抖,
差点把甄灵犀头皮扯起,甄灵犀瞪了她一眼。
丁香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小姐的侧脸。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瞬间亮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有震惊,有惶恐,更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到天地将变的兴奋。
——
周世安嚼着包子,含糊地啧了一声:
“祝大哥,二公子昨晚没看成烟火,
心里正燥。你又画大饼。”
祝沉舟没接这调侃,起身走到榻边,
弯腰拾起地上的软缎绣鞋,蹲身套在她赤足上,系好带子。
动作利落,却没避讳周世安和丁香的视线。
甄灵犀任由他摆弄,只懒懒地把脚往他掌心一搁,像是这理所应当。
“欠你的烟火,等‘望月’飞起来补。”
祝沉舟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语气平淡,却把那句承诺砸得结实。
“别忘了就行。”
甄灵犀踢了踢鞋尖,那点因没睡好而生的燥气散了大半,
“要是补不上,我就拆了你的连弩当柴烧。”
“忘不了。”
祝沉舟转身,神色已恢复成惯常的沉稳,
“李有德、陈三一众皆已落网,这烟火虽迟,但要有的。”
周世安惊讶地拿着剩下的半块包子看他穿鞋,
这才回神:
“哦对,今儿这么早来蹭饭,
是舅父喊你们去衙署,沈大人他们等着商量西门布防的事。”
祝沉舟点头:
“那正好。一路去,关于‘风劵’与沈世浩的诸多交接,
日后都要你来操持。走了,二公子。”
——
晨,天色刚亮,衙署后厅里灯光却亮着。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还没散尽。
王烈坐在后厅桌子下首,
那件半旧的巡头官服前襟被燎出几个洞,——
那是昨晚扑火留下的。
他脸上显得无奈和疲惫,沈世浩坐于主位,
周廉脸黑得像锅底与王烈一左一右。
对面,祝沉舟与甄灵犀对坐案旁,周世安默不作声地立在二人身后。桌上,一张羊皮地图画得很简单。
“灵犀、沉舟,”
沈世浩开口,声音沉而淡,
“昨夜城中平乱,时分太迟。
王巡头将昨日探查的情况报了上来,我们三人合议,此事关乎存亡,所以今晨喊二位来。”
他转首,示意王烈:
“王巡头,你给大家讲讲。
昨日你带陈三出西门,看到的大致情况。”
王烈站起身来,伸出手,
在地图西门外那条狭长的谷地上示意众人。
“大人,祝兄弟,二公子。”
王烈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磨了,
“昨日我带陈三等人,共一百六十人,从西门出去。”
他的手指顺着谷地,缓慢而沉重地向西划动:
“这十来里地,名义上是浊风辖地,其实早就完了。
我看到的是陈年的烂疮。几个村子,十室九空。
野草比人还高,废井里全是碎骨头,
村口那棵树的皮被人剥得精光。
这是前几年,蛮子每年秋天‘打草谷’,一年一年抢出来的。
他们抢完就走,留下这片无人区,咱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疲惫:
“每年秋季,蛮族骑兵南下。
他们像一阵风,从西门进来,抢了周边的散户,十里八乡便剩不下什么。但他们从不攻城。为何?因为攻城太耗时间。
浊风城虽然破败,城墙却还在,强攻至少折损上千骑兵。而对蛮子来说,杀进城里抢的不够给死去的人买酒喝。他们只要城外的散户。”
手指猛地向上挑起,越过山脉线条,
敲在山脉以北、距浊风城约三十里的一处隘口上:
“最重要的是北门。翻过这座山,就是青郡地界。
郡尉吕文龙是咱们甄家世交,手里有兵,是正经的边防军。
蛮族若敢在浊风城下纠缠,吕将军从此处出兵,前后一夹击,他们谁也跑不了。此地是兵家死地,蛮族自然不肯往这口袋里钻。”
手指一顿,抵在北端山脉的那个凹口——标着“回雁隘”。
“但是,最要命的也是这儿。”
王烈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纠结,
“回雁隘。离咱们后院才十来里地。昨日我们摸到隘口底下,看得真切——
烂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叹口气:
“这地方,按制该有五百守军。可我们看见的,城墙长草,守兵稀拉。吊桥半挂着,大门洞开,连个像样的拒马都没有。
几个兵痞抱着长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连个巡逻的影子都没有。这哪是边防?这就是个摆设!
往年蛮子从这谷地进出,可连年下来,蛮子抢了就跑,他们便也虚应故事,做个样子。”
王烈收手喘了口气:“每年蛮族秋季劫掠,此处乃是青郡守军。吕将军坐镇镇北关,怎会让这里这么操蛋……
我原以为是军纪涣散,如今看来,怕是已经生虫了。”
——
室内一片安静,众人皆在沉思,
沈世浩脸色铁青,他缓缓起身,
拿起一根细棍,敲了敲地图最北端的青郡。
“王巡头用命换来的,是现状。”
沈世浩的声音充满愤怒与无奈,“诸位,请看大局。”
棍尖点在青郡:
“青郡,北拒蛮族,南连腹地。按制,防务由郡尉吕文龙总揽。吕将军麾下五千兵马,三千精锐屯于北山第一隘——镇北关。”
棍尖顺着山脉向南,点在了镇北关:
“此处地势险要,依山而建,确是铁壁。但从镇北关到浊风城,中间这三十里,还有第二道关——回雁隘。”
棍尖重重敲在回雁隘上:
“按制,此处应有守军五百。但这五百人,几年来已成了一笔糊涂账。吃空饷、兵痞走私……
我早有耳闻,苦无实证。如今王烈亲眼所见,证实了我的担忧。”
沈世浩的棍尖扫过大荒版图,语气沉重:
“蛮族来去如风,专挑浊风这软柿子捏,抢完就跑,不伤根本。长此以往,回雁隘便成了个摆设。”
“所以,以往的剧本是:蛮子从西门进,抢完散户;
他们抢够了,从西门溜走,大家心照不宣。浊风城,就是路过踩一脚,却绕不过的绊脚石?”祝沉舟忽然发问,目光如炬。
见几人沉默,算是默认。
甄灵犀依旧没有说话,
目光紧紧锁在地图上那条狭长的死亡谷地,示意沈世浩继续。
沈世浩的棍尖最后划过整个大荒版图,
语气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放眼大荒,何止一个青郡?青郡以北,蛮族叩关;
以南,田氏(崇州、赣州)坐大;以西,王室(通州、梧州)日渐孱弱。即便是毗邻青郡南面的甄氏祖地(青州、湖州),也是一面临海,一面受瓦刺虎视。
各地关隘,十有八九,皆是如此。名为边防,实为漏洞。
回雁隘今日敢放蛮子,明日便敢开关投降。”
沈世浩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甄灵犀与祝沉舟:
“灵犀,沉舟。今年,你们说‘风劵’便是咱们合伙开的‘赌局’。”
他敲了敲地图上的回雁隘,
声音沉了下去:
“如今,蛮子要来了,这‘赌局’的台子,如果倒了。
我们大家的心血都白费了。
不知二位,可有应对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