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炎崇琳伤了那鲶鱼精,一连几日,江面倒也平静。
隆庆宗、炎崇琳虽依旧每日前往河堤,却也没再见有甚异样。
医药棚外,棚下等候就诊之民倒是少了不少。
趁着帐内并无病人,温清涴、苏怀安抽空稍歇。
歇息的空档,一人掀帘进帐,二人赶忙坐好。
但见那人,眼睛滚圆,鼻子塌扁,嘴唇扁而平,鲶垂髭长而细,皮肤黄中带灰,短褐黑中泛白。
温清涴请其坐了,道:“是哪里不舒服。”
那人道:“心里莫名发慌,坐立难安,有时候会莫名的控不住自己,甚至会发狂。”
温清涴略思片刻,道:“先诊脉吧。”
那人伸手于案上,温清涴两指搭脉。
温清涴道:“这种状况有多久了。”
那人道:“有些时候了。具体记不得了,少说也有半月有余。”
温清涴道:“那你平时控得住自己吗?”
那人道:“大多数时候勉强能控住。”
温清涴道:“平日可有畏寒发热、饮食难下?近来是否吃过异于寻常之物?”
那人道:“没有那些症状,寻常吃食并无异样。”
温清涴道:“可有人替你诊过吗?”
那人摇头,道:“寻常大夫,恐怕诊不出来,只能干挨到现在。”
温清涴道:“你这种情况我也很少得见,问诊时间会久一些。使得吗?”
那人点头。
温清涴对苏怀安道:“师弟去师父那走一遭,取几丸宁神定绪丸来,我手上的用光了。”
苏怀安道:“这是什么药啊?我咋没听过。”
温清涴道:“你才学医多久,怎可能所有丸药都知道。你尽管讲于师父,他自知道。”
苏怀安应了,掀帘去了。
温清涴道:“咱们继续。”
那人点了下头,道:“你可诊得出事什么病来吗?”
温清涴道:“有些复杂,需要仔细诊断。”
那人道:“仙师可是来自天从门?”
温清涴道:“是。”
那人道:“不知仙师可能出诊。”
温清涴道:“敢问缘由。”
那人道:“我家主人,病得更重。”
温清涴道:“也就是说,你们府上,都得了这病?”
那人道:“并不是所有人。我家主人病得重,我是贴身侍奉的,病情相似,只略轻些。我家主人出不得门,因听闻天从门仙师已至此地,特来此走一遭,请仙师出诊。”
温清涴道:“此有三帐,论医术,我本最末,你为何偏偏选我呢。”
那人道:“另外两帐,我不敢进去。只能厚着脸皮,来请仙师。”
温清涴道:“你家主人还有其他症状吗?”
那人道:“有。我家主人发起狂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不管多少人合力也控不住。只有等那段时间过了,才安静下来。还有,腹痛,全身酸痛,难以进食。”
忽听得外头苏怀安喊道:“师兄,我取药来了。”
闻得苏怀安声音,温清涴左手猛一推案,身子急速后撤,右手急取“护络丝”冲那人缠绕而去。
那人见状,飞身后撤,转身冲出帐篷。
那人一出至帐外,黄世佑几根银针飞射而出,那人即刻被定在原地。
苏怀安手持“游仙杖”不经意退了两步。
隆庆宗、炎崇琳收到黄世佑法术传信,自河堤匆忙赶回,见医药棚灾民已然散尽,隆庆宗这才松了口气。
温清涴收了“护络丝”,走至帐外,朝众人施了一礼。
黄世佑道:“你来此作甚,老实交代。”
那人欲要动作,却已是动不得,只得开口道:“还请仙师救命。”
黄世佑道:“救谁的命?”
那人道:“我家主人。”
黄世佑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两眼瞥过众人,不禁垂下了眼。
黄世佑冲温清涴点了下头,温清涴点头应命。
温清涴道:“你既不是人,你口中的主人,也不是人吧。”
那人急道:“你咋知道。”
炎崇琳冷笑道:“送上门来,不杀岂不是可惜了。”
说着话,手里已燃起一团火焰。
隆庆宗横臂将其拦住,黄世佑控几根银针悬在其眼前,呵斥道:“医家问话,哪容旁人聒噪!”
温清涴续道:“虽有人形,却非人所有的脉象。你骗得了旁人,岂能骗得过医家。”
那人道:“你一开始就知道。”
温清涴道:“是。”
又道:“你一直央我救你家主人,现如今,不如清清楚楚的讲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人垂眼片刻,道:“好,我说。还请诸位仙家援手。”
黄世佑调转灵力,将那人身上银针取回,道:“说吧。”
那人跪地叩首,道:“我家主人本江中鲶鱼,受天地精华,现已千年道行。此千年间,从不敢有过分举动,一直安分。”
隆庆宗道:“可是那引起水患的精灵。”
那人道是,又道:“可那并非主人本性,实遭人所害。”
隆庆宗道:“何人施为?”
那人道:“我也说不准。”
黄世佑道:“何时开始的异样?”
那人道:“大约一个月以前。”
隆庆宗道:“你且把你所有能猜得到的讲出来。”
那人称是,道:“主人修行千年,早已可化作人形。族中也有几人,有此化形之能。每逢节间,主人便带上几人,入得城中,享这人世繁华。一月前,恰逢中秋,主人便带了我等几人入城中游玩。主人一心希望,有朝一日,可修得正果,可世上修行之人虽多,毕竟难寻。那日,听闻城中,有沙漠之国的修行人士途经此地,便登门拜访,探讨修行之事。享宴几日,这才散去。又过几日,主人身体便是不适,先是腹痛,再是精神恍惚,最严重时候,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肆意发狂。”
隆庆宗道:“所以才引起的洪水,是吗?”
那人道:“是。可是主人实在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炎崇琳怒道:“又是沙漠之国。”
隆庆宗道:“究竟是哪国人?”
那人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沙漠之国。”
隆庆宗道:“他们还在吗?”
那人道:“节后便乘船西上了。”
隆庆宗道:“还有其他的吗?”
那人道:“我知道的就这些。”
说完,继续叩首,道:“还请仙师救我家主人性命。”
隆庆宗道:“你先去吧,容我等商量个对策出来。等有了结果,江上唤你。”
那人再拜道谢,起身去了。
等那人远去,隆庆宗才将拦住炎崇琳的手臂放下,黄世佑才将炎崇琳眼前悬着的银针收回。
炎崇琳怒道:“就这般放那妖物走了。”
隆庆宗道:“天下生灵,以善为念,当以善待之。”
黄世佑道:“天有好生之德,既非恶灵,自当援手。”
炎崇琳怒道:“行!你们清高!”
说完,转身便走。
隆庆宗道:“到哪去。”
炎崇琳道:“回营帐歇着,消消火气。”
炎崇琳去后,隆庆宗与黄世佑行至僻静处,待仔细瞧看过四下属实无人,这才开口道:“你猜是如何。”
黄世佑道:“保不齐是被下了毒,或者是被施了术。”
隆庆宗道:“有这可能。现虽两国太平,可图我国土之心未死,有此机会,岂不要掀一掀风浪。”
黄世佑道:“现如今,便是想办法搞清楚,究竟是毒还是术,还是二者皆有。”
隆庆宗道:“那就只能寻机会,降了他,再做打算了。”
说话时候,二人忽感知几阵灵力波动,二人直道不好,急忙冲着来源疾驰而去。
驰至近处,只见炎崇琳踩在一大鲶鱼尸体上。
黄世佑惊道:“你把他……害了?”
炎崇琳嘴角上扬,道:“要不然呢?留着这妖物吗?”
隆庆宗呵斥道:“善恶不分,良莠不辨,好端端害去无辜性命,你要这般修行有何用。”
炎崇琳竖眉道:“妖就是妖。”
黄世佑道:“走开,我要验毒。”
炎崇琳急忙跳开,道:“验毒?”
黄世佑道:“他既是跟着他家主人一块进城的,那他保不齐也中了毒。原本等有了对策再唤他的,可如今,不必在等了。”
黄世佑验完毒,不禁摇了摇头。
隆庆宗上前,查验可有被施了术,验完,也摇了摇头。
炎崇琳道:“咋样?是毒还是术?”
黄世佑道:“非毒。”
隆庆宗道:“非术。”
隆庆宗又道:“他的尸体,你负责葬了。”
炎崇琳道:“我只管杀,不管埋。”
隆庆宗道:“你造的业,自然要自己处理干净。”
且说苏怀安随温清涴回至小帐,不禁问道:“师兄,那药究竟有没有?”
温清涴道:“没有。”
苏怀安道:“那你还叫我去取。”
温清涴道:“这本事医家惯用的由头,既不惊动人,又能让师父知道这里有事。”
入夜,孟长鸿、孟长默睡梦中惊醒,二人一道猛的坐起。
汤显成被惊醒,道:“怎的了?”
二人齐声道:“噩梦……”
汤显成道:“什么梦?”
二人齐声道:“一个声音,不知来处,杀了我……杀了我……”
待二人缓过精神,汤显成取过帕子,替二人将头上冷汗擦干,又取过水,命二人饮了几口,压压惊。
汤显成道:“想必是白日累着了,好生缓缓,睡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