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四十六章 浴缸里的运河水
沈予初盯着操作台上的离心管,大脑飞速运转。她试图用嵌合体或者微嵌合体现象来解释这组诡异的DNA数据。但这无法解释常染色体高达99.9%的匹配度,更无法解释线粒体DNA的完全错位。
她重新设定了PCR扩增仪的参数,提取了第三份样本。
小林站在旁边,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小林:沈姐,你脸色很差。要不你先去休息室眯一会儿?这结果……会不会是仪器污染了?
沈予初:仪器每天做质控,污染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而且,我用了三根不同的引物,扩增产物的电泳图谱完全一致。
小林:那……那这骨头到底是谁的?常染色体和线粒体完全矛盾,这在法医学上根本说不通啊。
沈予初:不知道。但在得到新的证据前,它只是一截骨头。小林,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三年城西运河的失踪人口库,重点比对线粒体DNA单倍群。
小林:好,我马上查。沈姐,这数据太邪门了,我看着都发毛。
就在这时,沈予初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赵锐的名字。
赵锐:沈予初,城郊废弃的“水云间”洗浴中心,我们找到火化师老刘了。
沈予初:活着还是死了?
赵锐:死了。死在二楼的浴缸里。情况有点邪门,门从里面反锁,你带出现场勘查箱过来一趟。
沈予初: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沈予初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裂开的口子已经停止渗出黄水,但暗红色的牵魂索印却变得更加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拎起勘查箱走出了实验室。
城郊的“水云间”洗浴中心停业三年,外墙瓷砖剥落。二楼走廊尽头,排风扇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赵锐站在浴室门口,眉头紧锁。
赵锐:你来看看。这老小子死得透透的,但现场情况我干了二十年刑警也没见过。
沈予初戴上手套和鞋套,跨过满地的碎玻璃,走进浴室。
老式铸铁浴缸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水垢。老刘躺在里面,双目圆睁,眼球突出,结膜下有明显的出血点。皮肤呈现诡异的苍白,手脚高度浸渍,呈现典型的“洗衣妇手”征象。
沈予初凑近观察,闻到一股浓烈的河泥腥味,和周敏尸体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沈予初:赵队,现场动过吗?
赵锐:没有。我们进来的时候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破窗进来的。窗户插销是从里面锁死的,密室。
沈予初:浴缸里的水呢?
赵锐指了指浴缸底部。
赵锐:你看,就这么点水。
沈予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浴缸底部只有不到十厘米深的积水。水面漂浮着细小的泡沫,水底沉淀着黑色的淤泥。
沈予初:十厘米的水,连他的口鼻都淹不到。
赵锐:是啊。但他看起来就是淹死的。沈法医,你说这密室是怎么形成的?
沈予初:先别管密室,看尸体。如果是死后入水,不会形成蕈样泡沫,也不会有生活反应。
她戴上放大镜,观察老刘的口鼻。鼻孔和嘴唇边缘挂着细密的白色蕈样泡沫。她轻轻按压老刘的胸腹部,更多的蕈样泡沫溢出。
沈予初:典型溺亡征象。如果是淡水溺亡,还会有水性肺气肿。
赵锐:可这浴缸里只有十厘米的水!他就算是把头埋进去,也不可能把整个肺泡都撑破。除非他是在别的地方淹死的,然后被人塞进这个浅水浴缸里。
沈予初:如果是死后入水,呼吸道不会有这种生活反应。除非,这水有问题。
她拿起手术刀,准备进行简单的体表检查。手指触碰到老刘手臂时,感觉触感异常湿滑,仿佛表面涂了一层黏液。
沈予初:小林,把紫外线灯拿来。
小林哆哆嗦嗦地递过紫外线灯。
小林:沈、沈姐,这地方好冷。明明是大夏天,我怎么觉得阴风阵阵的。而且这水腥味熏得我直犯恶心。
沈予初:戴上口罩。打开灯。
小林打开紫外线灯,照在老刘手臂上。紫外线下,老刘手臂浮现出大片暗蓝色的荧光斑块,说明尸体在水中浸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但沈予初的注意力在老刘的指缝。在紫外线灯照射下,老刘紧攥的右手手指缝里,正缓缓渗出一股黑色液体。液体滴落进浴缸的浅水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沈予初用棉签蘸取了一点液体,放在鼻尖嗅了嗅。
沈予初:是运河底的淤泥。
赵锐:运河底的淤泥?这洗浴中心离城西运河有十几公里!他怎么可能把运河底的淤泥带到这里来?
沈予初:赵队,这不仅是淤泥,里面还有大量的硅藻。这浴缸里的水,根本不是自来水,而是从运河里打上来的死水。
赵锐: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运河水制造了这个密室?可动机呢?
就在这时,沈予初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婆婆的号码。
沈予初:赵队,我接个电话。
赵锐点点头。沈予初走出浴室,来到走廊尽头的通风口。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闷的水声,以及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沈予初:陈婆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陈婆婆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陈婆婆:沈丫头……你外婆留下的那本笔记,你翻到第七十三页了吗?
沈予初:还没有。我现在在外面。
陈婆婆:去翻。看看那页画的符。那不是招魂的符,那是“替死契”。
沈予初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沈予初:替死契?什么意思?
陈婆婆:牵魂索……牵的不是魂,是命。一命换一命,才能把沉在水底的怨气填平。你以为你外婆是心脏骤停走的?呵呵……有些人的走,看着安安静静,其实不安稳呐。
沈予初:陈婆婆,你到底知道什么?我外婆当年到底替谁死了?
电话里的水声突然变大,气泡破裂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陈婆婆:水开了……该下去了。丫头,别查了。那骨头上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沈予初站在走廊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浴室。
沈予初:赵队,尸体先拉回法医中心做全面解剖。我要提取他肺部的溺液,和城西运河的水样做比对。另外,把浴缸里的水全部提取回去化验。
赵锐:好。小林,叫殡仪馆的车。
两个小时后,老刘的尸体被推入了法医中心的解剖室。
沈予初换好洗手衣,戴上双层乳胶手套和面罩。无影灯亮起,惨白的光打在老刘苍白浮肿的尸体上。
老周站在旁边,递过Y形切口的手术刀。
老周:小沈,这尸体泡得有点透。肺里的水,你亲自取。
沈予初接过手术刀,手法利落地切开老刘的胸腹部。胸腔打开的那一刻,浓烈的河泥腥味扑面而来。老刘的肺部高度膨胀,边缘钝圆,表面有肋骨压痕。
她用注射器刺入右肺下叶,抽取了十毫升溺液。液体呈现浑浊的暗黄色,底部沉淀着细小的黑色泥沙。
沈予初:老周,这溺液里的硅藻种类,我需要马上做鉴定。我怀疑这不仅是普通的溺液,里面可能混合了其他化学物质。
老周:交给我吧。不过小沈,这尸体的皮下组织水肿得很厉害,你摸摸这肌肉的触感,像不像泡发的海绵?
沈予初:确实异常。老周,你帮我取一点肌肉组织做病理切片,我怀疑他的细胞渗透压出了大问题。
老周点点头,转身去准备离心机。
沈予初走到解剖室角落的洗手池旁,脱下沾满血水的外层手套。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陈婆婆的话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替死契”、“一命换一命”、“长出来的字”。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外婆留下的那本泛黄的笔记。
翻开第七十三页。
页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和老刘掌心的牵魂索印一模一样。符号旁边,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索魂入水,以命抵命。骨生红字,替死无门。”
沈予初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突然,她停住了。
纸张的触感不对。原本干燥粗糙的宣纸,此刻摸起来竟然带着一丝温热,表面甚至有着类似人类皮肤的微弱纹理。她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纸张在随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节奏,轻轻起伏。
就像是……有呼吸。
沈予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往后翻。
在第七十四页的夹层里,掉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五岁时的童年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但在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沈予初翻过照片。
照片的背面,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液体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能看出是干涸的血迹。
“不要看她的眼睛。”
沈予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照片,看向解剖室对面那排不锈钢冷柜。
冷柜的玻璃门上,倒映着解剖室的景象。
在倒影中,沈予初的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湿透的红衣,水滴正顺着她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她的右手掌心,印着一个暗红色的牵魂索印。
最让沈予初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的皮肤。
而在玻璃门的倒影里,那个没有五官的红衣女人,正缓缓地、缓缓地举起她的右手,掌心对准了沈予初的后脑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