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园区里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这片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建筑群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但在三楼的VIP接待室里，却飘散着古巴雪茄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南尼被坤哥带进了这间屋子。
他换下了一身脏兮兮的迷彩服，穿上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也被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泥垢被洗净，露出原本清瘦却轮廓分明的五官。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山西打工仔“南尼”，而是坤哥口中“包装”出来的“落魄币圈大佬”——阿杰。
“坐。”坤哥指了指真皮沙发，自己则点头哈腰地站在一旁。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质地考究的亚麻衬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他叫金总，是这条产业链上游的“金主”，负责将诈骗来的黑钱洗白，并对接更庞大的资源。
金总没有看南尼，只是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声音沙哑：“坤哥，这就是你挑出来的‘阿杰’？看着太嫩了，不像经历过几千万上下浮动的人。”
坤哥赔笑道：“金总，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脑子活。而且他那张脸，自带一种‘虽然破产但依然心高气傲’的劲儿。骗那种自以为是的煤老板，这种气质最管用。”
金总终于抬起头，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南尼身上刮了一遍。
“阿杰，知道你要骗谁吗？”
南尼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眼神中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桀骜与疲惫：“知道。国内做煤炭起家的王总。身价过亿，但没受过高等教育，极度渴望通过投资来证明自己不仅是个‘土大款’。”
金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秦漫给你做的侧写，你背得很熟。”
他拍了拍手，里间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职业装，戴着防蓝光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的五官并不算极其惊艳，但胜在气质清冷，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的骨头。
“秦漫，我们园区的首席心理侧写师，也是这次‘杀大猪’项目的导演。”金总介绍道，“接下来的剧本，她来盯。”
秦漫走到南尼面前，将平板电脑递给他。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满了那个“王总”的喜好、弱点、家庭背景、甚至他最近常去的会所和喜欢听的音乐。
“王总最近刚和第三任妻子离婚，正处于情感空虚和急于证明自己的阶段。”秦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解剖报告，“你的‘阿杰’人设，是一个因为杠杆爆仓而破产的币圈天才。你要让他觉得，你虽然输了钱，但依然掌握着翻盘的底层逻辑。你要利用他的同情心，更要利用他的贪婪。”
南尼接过平板，快速扫视着那些资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大脑却在飞速分析秦漫这个人。
她太冷静了。
在这个充满暴力、绝望和疯狂的地方，一个负责给受害者做“心理侧写”的女人，居然能保持如此绝对的理智。她不像是一个被洗脑的帮凶，更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执棋者。
“有问题吗？”秦漫注意到南尼的目光，微微挑眉。
“没有。”南尼抬起头，眼神瞬间切换成了“阿杰”那种带着几分沧桑和傲气的模样，“只是觉得，秦小姐把人心看得很透。不知道有没有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这是一个试探。
秦漫的眼神微微一顿。她看着南尼，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在这个地方，不算计自己，就会被别人算计。”她淡淡地回答，随后合上平板，“今晚十点，王总通常会在他私人的高尔夫球馆休息。那是他防备心最弱的时候。你的第一通电话，必须在那时候打过去。”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门槛时，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杰，你的微表情控制得很好。好到……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做‘高端局’的新人。”
南尼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桀骜的笑：“秦小姐说笑了，俺……我以前在老家，可是演过话剧的。”
秦漫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
“演话剧救不了你的命。记住，王总生性多疑，如果他问起你爆仓的细节，不要编造数据，用情绪去掩盖。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是不会去核实逻辑的。”
说完，她推门离去。
南尼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这个秦漫，不简单。她最后那句话，表面上是指导他如何骗人，但实际上，是在教他如何在这个老狐狸面前“活下来”。
她在帮他？还是另有目的？
“发什么愣呢！”坤哥走过来，拍了拍南尼的肩膀，“赶紧去准备。十点钟，准时开机。记住，这单要是成了，金总给你包个大红包。要是搞砸了……”
坤哥没有说下去，但南尼知道，搞砸了的下场，就是地下室的水牢。
晚上九点五十分。
南尼坐在VIP室隔音极好的专属工位上。面前是一部经过特殊改装的卫星电话，以及一台连接着虚拟IP的电脑。
耳机里传来秦漫冷静的声音：“目标已接入。信号稳定。开始吧，阿杰。”
南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抹属于特种兵“南宁”的锐利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资本抛弃、满心不甘、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落魄天才”。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被接起。
“哪位？”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透着不耐烦的中年男声响起。
南尼没有立刻说话。他故意沉默了三秒，让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和苦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
“王总，我是阿杰。听说您最近……心情不太好。我这儿有个能让您把失去的场子找回来的机会，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阿杰？那个搞虚拟币亏了几个亿的阿杰？”王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正因为我亏过，所以我才知道，怎么让您赚得比亏的更多。”南尼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正式开始了。
而在单向玻璃后的监控室里，秦漫正盯着屏幕上的南尼。
她看着南尼那堪称完美的表演，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的U盘，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呢，‘阿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