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前殿。

王莽端坐御塌之上，殿下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大司马董忠站在前列，身后尚书台诸尚书弯腰低首站在后边。

王莽问道：“大司徒，朕下诏去查的户籍，如今已有一日，可有结果了？”

王寻上前一步回道：“禀陛下，昨日尚书送来陛下口谕，臣便立刻让府下属吏连夜查阅府中计薄档案，此名为“刘秀”者乃平民，无官职，府中档案并未记载。”

“不过臣听闻此人曾在太学求学，便差人前往太学，找博士仆射询问此人籍贯，现下已知其名刘秀，字文叔，来自南阳郡舂陵乡。”

顿了一下，王寻继续说：“我又令尚书府拟诏，派人前往南阳传令郡府调取详细籍贯信息。只是如今南阳全境，大半已落入叛党控制，郡守甄阜已死，此行恐怕不能成。”

王莽每听一句，脸色便黑上一分。

这新朝处理政务，层层行文，辗转推诿，一事数移，迁延日久而不决。看来不管哪个世界，这官方的办事效率都是一言难尽啊。

王莽说道：“之前从南阳郡上书的叛贼一党，不就是出自舂陵刘氏吗？此刘秀多半便是叛贼一员吧。”

董忠此时上前说道：“禀陛下，之前甄阜上书的与叛贼交战情况的奏章中确有提到同名的「刘秀」，是主犯「刘縯」的亲弟。多半便是此人无疑了。”

原来这个世界里，重名重姓太过正常，加之王莽昨日因「刘秀」暴怒的消息不胫而走，于是在坐实身份之前，王寻也只敢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都丢给王莽去定夺。

倒是董忠敢于直言。董忠时任大司马，掌管全国军情、军务。

听到这，王莽心中已然笃定我是舂陵刘秀的身份。

又问：“大司马，前些日子不是调严尤老将军前去平叛了吗？可有斩获？”

董忠回：“禀陛下，今早刚得到前线急报，纳言将军严尤在淯阳与贼军主力交战，互有死伤。奏章中纳言将军判断贼军现已有十万之众，不可力敌，现已退守颍川，意在挡住贼军北上的路。”说完将准备好的竹简向前高高举过头顶。

王莽身边侍从迎上去，取过竹简，双手呈递至御案。

王莽伸手结果竹简，一扫而过，方才还端坐御塌的神子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攥住简册。忽的又将竹简远远丢到地上，“哗”的一声。王莽猛然站起身，袖袍狠狠扫过案几，案上的文书尽数掀翻，散落一地。

王莽面目涨的通红，双目圆睁，声音压抑却尖利，回荡在前殿：“最初上奏贼军数百之众，甄阜拥重兵却讨贼不力，竟一败至此，致使如今祸乱坐大，南阳全郡倾覆。若非他已身死，我定要严惩。”

“大司马董忠听令，即刻征伐天下郡兵，集齐百万之众，东出剿灭逆贼！”

董忠闻言跪地劝阻道：“陛下息怒，如今东边尚有赤眉作乱，边境也需重兵布防。南阳贼子虽可恶，但其势最寡，万不可集如此重兵攻伐啊。”

王莽闻言，眯起双眼，狠狠的盯着董忠，咬牙切齿的说道：“大司马，你本掌管天下军事，如今叛乱四起，讨贼不力，我尚且还没治你的罪。”

董忠身体伏的更低了，微微颤抖。

王莽不等他答话，继续说道：“既然你不愿奉诏，那好！”

“尚书拟诏，即日起罢免董忠「大司马」之位，改立王邑为「大司马」，会同「大司徒」王寻，一同领兵前去南阳剿灭逆贼。”

王邑、王寻齐声道：“诺！”

王莽拂袖转身向着内殿走去，眼露寒光，只留董忠“陛下请三思”的声音回荡在前殿。

王莽非常坚决的想要我的命，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

更始朝廷既已建立。总不能整日游荡在荒野之上。于是更始皇帝刘玄下的第一道军令便是「即刻北上，攻陷宛城」。

淯阳离宛城仅二十余里，全军疾行不足半日便抵达宛城城外，此时宛城守军将领是南阳郡副都尉严说和原棘阳县令岑彭。在甄阜战败后，积极收拢从前线败逃的散兵，征召城内平民，最终也只得不足八千士卒。

宛城城墙高大，城头上旌旗林立，新莽旗帜随风翻卷。城外护城河灌满春水，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收起，城垛之上人影猎猎。面对城外乌泱泱的更始大军，宛城的守军似乎并没有束手待毙，摆出了一副顽强死守的姿态。

更始大军虽然人数众多，却缺乏大型的工程装备，王匡带兵连续三日强攻宛城，先是在盾兵的掩护下，在每个大门处架设浮桥，而后众多士卒环抱着圆木越过浮桥冲向城门，前赴后继的撞击着城门，守城官军只在城墙上射箭，投掷石块，或是扔下滚木，便轻松挡下了数万人的攻势。随着士卒死伤越来越多，宛城自岿然不动。王匡只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召集诸将商讨对策。

期间刘縯说道：“宛城城坚，不易攻克，若是一直强攻，恐大军伤亡过重。”

刘玄问道：“依大司徒之见，该如何破城？”

“只需围困即可，待城中粮草耗尽，城中守军无力拒敌，自然会开城献降。”

刘玄又问王匡：“定国上公以为如何？”

王匡也不看刘玄，回道：“臣认为大司徒之计，可行。”

陈牧又说：“既要困其粮草，以宛城中储备，恐怕非月余能成事，如此，我们还需分兵从周围各县转运粮草，保障大军的供应。”

刘玄又看向王匡，见王匡点头，才回道，“那此事便劳烦大司空去办”。似乎又觉得「劳烦」二字用的不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此时王常又说：“如今围困宛城之事已定，可北边门户大开，若是莽军来犯，怕是腹背受敌。”

刘玄似对每件事都拿不定主意，又问王匡：“此事定国上公以为该如何应对？”

王匡思索片刻说道：“臣以为，须分军一部，北上建立防线。”

王常说道：“北上仅有一处城池可驻守，昆阳。只是离宛城二百余里，离颍川却近，孤军深入，有些风险。”

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刘縯立马上前说道：“微臣愿领舂陵部前往。”

见刘縯主动请缨，我也上前拱手说道：“末将愿同往。”

刘玄眼见同族刘姓如此担当，笑道：“大司徒勇猛，必……”

王凤突然打断，面朝刘玄说道：“大司徒勇猛，更须待在宛城，以防有变，昆阳之行由微臣带领太常偏将军前往即可。”

可帐内诸才刚算计了刘縯一把，时刻提防着他。若让他带着舂陵兵离开，岂不是放虎归山。最后刘玄下令，只派王凤与我领一万兵马北上攻取昆阳，其余各部留下，控制周边县城，并围困宛城。

宛城外更始大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大军按各部营盘势力分开，东面营垒是王常和张昂的下江兵，南面营垒是陈牧、廖湛的平林兵，北面是王匡的新市兵，而西面则是刘縯的舂陵兵。

虽然成立了更始政权，但依旧能感觉到联军并不齐心，尤其对刘縯的提防更甚。

围困宛城的大军依旧日日攻城，不过都是小队伍的冲锋，意在消耗守城的军备物资。其余各部明显是出工不出力，唯独刘縯依旧表现的很拼命，好在舂陵兵在他的训练下，战斗素质极佳，进退有度，倒也没出现多大伤亡。

暮春三月，南阳盆地的春风已经暖透大地。榆荚纷飞，桑麻抽新，原野本该农作繁忙，却因战乱遍地荒田。

也到了王凤与我率军出征的日子。临行前我一再告诫刘縯，“兄长，如今更始朝廷内部人心不齐，不乏居心叵测之徒，切忌莽撞行事。尤其要提防绿林系对你的迫害。”

“文叔你也要注意安全，这次是起兵以来，我们第一次分开行动，兄长不在身边护着你，你须得多多保重才是。”

离开宛城大营，王凤率领万人大军北向昆阳进军，王凤骑马在前，身后士卒几乎都是新市兵旧部。我骑马并行在王凤身侧，心中升起陌生之感。

昆阳地处颍川郡，只因县城不大，不足以驻扎严尤三万大军，索性再向北进驻颍川郡。王匡等人之所以想要拿下昆阳，一来是想将昆阳作为桥头堡，联军可随时将战火烧到中原，二来是可组织抵抗南下官军的第一层防线，三来便是为了劫掠粮草辎重，南阳郡内能打的都已经打下来了。

要去进攻昆阳，须经过方城隘口。途径方城隘口时，王凤似觉得无论，或者有意在我面前显摆，问我：“太常偏将军，你可知这方城隘口为何号称天下九塞之一？”

我客气的拱手回道：“下官不知，还烦请上公解惑。”

似对我展现的态度极为满意，王凤哈哈一笑，继续说：“这方城隘口是伏牛山与桐柏山只见的一条天然大通道。也是历来中原大军往来南阳盆地最平坦的通道。若是把住隘口，北方的大军便很难大规模的开进南阳，而南阳的军队想北上中原，此处也是必经之地。”

“哦？既然如此重要，为何我们不直接派兵驻守此处，反而要深入昆阳？”

我越是问，王凤越是开心，用手往东西方向一比划，继续说：“此处自是十分重要，但并非潼关、函谷关那般的险关，你且看，这两山只见的缺口东西数十里宽，官道纵横，若想在此处设下防御，还要新筑大量营地、修土垒，两侧山间小道也需派兵巡逻，非数万人不可守。”

“原来如此，上公博学，在下佩服！”

要在新领导手下待的舒服，这第一步便是要把马屁拍好了，这事儿我有经验。

果然王凤闻言看着我，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拍拍我肩膀说道：“往日你兄长领兵只知猛冲，如今你跟在我身边，必然能让你长长见识。”

我心想，你这山野土匪，能有几分见识。可不能说出口。

从宛城北上昆阳二百余里，王凤大军倒不着急，一路缓慢行军，第五日才抵达城下。

王凤驻马于城外土岗之上，身后一万新市兵列成数个方阵，旌旗层层铺开，王凤并不急于下令扎营，而是仔细观察昆阳城防，以及城上守军的动作。

昆阳城城池只比棘阳略大，夯土城墙也不算雄伟，城门紧闭。城头上，守城的县兵手持弓弩左顾右盼，不时互相说话，神色惶惶，显然并没有死守的决心。

王凤手按腰间环首刀，高声吩咐身旁军吏：“向城中传话，若主动归降，可保全性命；若是闭门死守，等城破之时，必鸡犬不留。”

军吏骑马奔至城下，仰头对着城头将王凤的话一次不差的喊出来。城头议论声更大，更有士卒收起弓弩。

只等了不到半日，城门轴木发出沉闷的“咿呀”声响，昆阳南门缓缓向内打开。县令带着属吏，捧着印绶，走出城门，跪伏在城门外，献城投降了。

王凤意气风发，带着新市兵鱼贯踏入昆阳城，顺手接管城门、仓禀、显庭府库。

城中气氛并不安稳。新市兵的士卒入城之后，又搞起老本行来，四处搜罗财物，喧嚣四起。直看的我皱眉头，但王凤既然默许，我也不好直说，只在士卒闹的过分之时，借着太常偏将军的官职制止一二。

起初两三天，王凤还担心颍川的严尤带兵来犯，后面见无事，便有分兵去占领了周边的定陵、郾县。

原来严尤多日未曾动兵，是因为接到长安来的军令。待到长安的南征大军集结，到颍川后再一同南下，讨伐贼军。

长安的王莽已经得到刘玄在淯水边称帝的消息。勃然大怒，频繁催促王寻进军。而百万大军哪里是如此轻松便能集结的，既已接诏，也只能一边安抚王莽，一边加紧的催促北方各郡抽派郡兵前来长安，并在长安附近紧急招兵。

我一日未除，王莽便坐立不安。似乎渐渐对王寻失去耐心。终于在一个多月后，王寻上书王莽，称百万军队已按既定计划向洛阳集结。

王莽当即下令，「即刻出兵，不得延误！」

当我从系统处得知这个消息，我既有些焦急，又很好奇，王寻如何能在如此短时间就集结了一百万士卒。要知道统领百万雄兵，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都从来没有过。后来经过系统详细调研，才知道原来这王寻为了尽快凑足百万之众，强行征召，连农夫、奴仆、学生都一概征入军队。所谓百万军队，实则士卒约四十二万，后勤队伍有近六十万之众。

百万之众的军队，行军速度也是极慢的，从长安到颍川都要三个月。只能寄希望于刘縯能尽快攻克宛城，然后集结队伍，在方城隘口阻击莽军。如此即便百万大军前来，但以隘口的宽度，同时也只能有万余士卒作战。加之近距离作战，和背后南阳盆地平原的充足粮草供应，方能有一战之力。

联军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