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晚棠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站口,抬眼就看见母亲站在自行车旁边,正往这边张望。陈秀兰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妈。”晚棠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回来了?”陈秀兰接过女儿手里的包,上下打量着她,“怎么样?晚舟他……”
“没事了。”晚棠骑上自行车,“回家再说。”
娘俩一路无话。晚棠蹬着自行车,脚踏板踩得飞快。晚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初春的寒意。她脑子里全是弟弟那张脸——瘦了,下巴尖了,脸上还有伤。
回到家,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几秒。
“爸。”晚棠叫了一声,把包放在沙发上。
“吃饭吧,菜都热好了。”陈秀兰去厨房端菜。
晚饭吃得安静。周建国喝了两口酒,偶尔夹几筷子菜。晚棠埋头扒饭,心里有事,胃口也一般。
“晚舟他……”陈秀兰忍不住开口。
“在禁闭室关几天,完了就放出来。”晚棠把碗放下,“这事不怪别人,是他自己冲动。”
周建国哼了一声:“这臭小子,到部队还不老实。”
“爸,他其实……”晚棠想替弟弟解释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弟弟的自尊心,她比谁都懂。那些嘲笑他的话,一定伤透了他的心。
吃完饭,晚棠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该怎么写呢?
她想了想,提笔写道:“晚舟,姐姐今天去看你了……”
写完第一封信,她觉得还有话要说,于是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整整一个晚上,她写了五封信,每一封都细细叮嘱,告诉他要好好表现,别再冲动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晚棠照常去店里帮忙。但心里总是悬着,时不时就想起弟弟。每次电话铃响,她都会心头一紧,生怕又是部队打来的坏消息。
一周后,她收到了晚舟的回信。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晚舟在信里写道:“姐,我错了。我不该冲动。我知道错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惹事了。”
晚棠把信读了三遍,眼眶有些湿润。
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从那以后,晚棠每隔几天就给晚舟写一封信。信里无非是些琐事——店里的生意、父亲的身体、母亲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晚舟的回信也渐渐多了起来,从最初的几行字,到后来的满满一页。
他的信越来越成熟,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字里行间,能看出他在部队里的变化。
“姐,今天训练爬障碍,我第一名。”
“姐,班长夸我队列走得好了。”
“姐,我想家了。”
晚棠每次读完信,都会小心地把信纸叠好,收进抽屉里。这些信,是弟弟成长的痕迹。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电话铃突然响了。
晚棠正在店里算账,抓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是周晚棠吗?”
“我是。”
“我是部队的,你们家周晚舟表现很好,已经从禁闭室放出来了。这段时间他训练非常刻苦,各项成绩都名列前茅。我们准备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参加下个月的考核。”
晚棠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了柜台上。
“真的?他表现很好?”
“没错。这小子知错能改,进步很大。你这个当姐姐的,没少操心吧?”
晚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谢谢军官同志。我弟弟他……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好样的兵,我们都喜欢。”
挂了电话,晚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一把抓住正在整理货架的陈小翠:“小翠,我弟弟没事了!他表现好,部队要给他机会了!”
陈小翠被她吓了一跳,随即笑道:“真的?那太好了!”
晚棠顾不上多说,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
推开家门,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择菜,陈秀兰在厨房择菜。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爸,妈,好消息!”晚棠跑进客厅,气喘吁吁地说,“晚舟没事了!部队说他表现好,要给他机会了!”
陈秀兰手里的菜掉在了盆里。她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好,我儿子终于懂事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母女俩。
但晚棠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的眼眶,也红了。
这天晚上,陈秀兰做了一桌子好菜。周建国难得地开了那瓶藏了很久的老白干,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来,为我儿子干一杯。”他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哑。
晚棠端起茶杯:“爸,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说着晚舟在部队的事。陈秀兰一会笑,一会又抹眼泪。周建国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是关于儿子的。
晚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弟弟终于长大了。
那些叛逆的日子,那些离家出走的日子,那些让全家操心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晚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筒子楼里哪家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隐隐约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声音。
她想起弟弟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月台上红着眼眶的样子。那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的弟弟,现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窗外,五月的凤凰花应该快开了吧。
几个月后,晚舟被评为优秀士兵。
他的照片被贴在部队的荣誉墙上,下面还有他的先进事迹。照片寄到家里那天,晚棠正好在。她颤抖着手打开信封,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里的弟弟穿着军装,剃着平头,皮肤晒得黝黑,但笑得灿烂。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叛逆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自信。
晚棠看着照片,眼眶湿润了。
她知道,这一路走来,弟弟真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