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筒子楼里的灯一盏盏亮了。晚棠几乎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母亲刚才说的话。她从床上爬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扶着墙站稳了。
“爸呢?”她推开父母的房门。
陈秀兰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周建国叠被子。周建国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行。
“爸,今天去省城大医院再检查一下。”晚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用了吧,县医院都看过了。”周建国摆摆手,“浪费那个钱干啥。”
“必须去。”晚棠的语气不容置疑,“就算花钱,也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建国还想说什么,陈秀兰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你就听女儿的吧,早点弄清楚早点放心。”
一家人五点半就出了门。首班班车六点发车,车上没什么人。周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晨雾笼罩着田野,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偶尔有一两只鸟从车窗外飞过。
省城医院比县城医院大得多,挂号要排队,检查要排队,晚棠跑上跑下,缴费的单子攒了一沓。医院里人山人海,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走廊,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晚棠顾不上这些,她满心都是父亲的检查结果。
周建国做CT的时候,她站在检查室门口,拳头攥得发白。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同样等待的病人家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有一个中年女人在偷偷抹眼泪,她的丈夫进去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出来。晚棠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她不敢再看下去。
“先回去等结果吧,三天后过来取报告。”医生说。
三天。晚棠觉得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三天,她基本上没怎么睡觉。店里的事情全交给陈小翠打理,她就在家里等着。陈秀兰也差不多,做饭的时候经常走神,不是盐放多了就是菜炒糊了。有两次她切菜的时候,刀子差点切到手指。
只有周建国一个人最平静。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偶尔还出去遛个弯。楼下赵国安看到他,主动打招呼:“老周,咋有空出来转悠?”周建国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凤凰花树下,抬起头看了半天,那花开得正艳,火红的一片。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第三天晚上,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不怕。”
晚棠看着父亲,心里难受极了。她想起前世父亲去世的时候,她都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那是她的心结,这一世说什么也要保护好家人。
第三天下午,电话铃响了。晚棠一把抓起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明天可以取结果了。
“爸,明天我一个人去取就行,您在家歇着。”晚棠说。
“一起去吧。”周建国站起身,“反正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到了医院,晚棠直接奔向放射科取报告。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信封,她的手在发抖。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昏暗,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爸,您先坐这儿等我。”晚棠把父亲安置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拿着报告去找医生。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接过报告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医生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父亲的肺部确实有一个肿瘤。”医生抬起头,“但好在发现得早,是良性的,手术切除就可以了。”
良性的。晚棠听到这三个字,泪水夺眶而出。这几天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她捂着脸哭了出来。走廊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
“别哭别哭,这是好事。”医生递过来纸巾,“肿瘤是良性的,切除后就没事了,越早做越好。”
“手术什么时候可以做?有没有风险?”晚棠擦干眼泪,问医生。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越早越好。手术有一定风险,但以你父亲的身体状况,应该没有问题。”医生说,“你们商量一下,如果决定做手术,就来住院部找我。”
晚棠点点头,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里,周建国还坐在那里等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几株月季花开得正艳。
“爸。”晚棠走过去,声音还有些哑。
“怎么样?”周建国问。
“医生说,是良性的,切除就好了。”晚棠在父亲身边坐下,“等做完手术,就没事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都听你的。”
晚棠看着父亲,突然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父亲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带着熟悉的烟草味。
父女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凤凰花树在余晖下显得格外好看,火红的一片,像极了他们家楼下那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