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天，阵道崖外围山道。

几个散修蹲在乱石堆上歇脚，一个灰衣散修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这阵道崖……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吧。”旁边同伴眯着眼往山道尽头看了看，“灵光都泛出来了，顶多再走上一炷香就能到。”

灰衣散修没接话，又灌了一口水。

旁边另一个散修开口：“听说阵道崖一关一关的，跟符道窟差不多的路子。闯过去的有阵纹碎片拿，闯不过去的就在里头耗着，甚至有的人会在里面被困到秘境关闭才会被传出去。”

“那咱们还去么？咱懂的又不多。”

“没事，咱们跟在那些大门派后面捡个漏就成。”

灰衣散修放下水囊，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人：“张红川，你一路上话都不说话，还在想符道窟的事？”

张红川靠在一块石头上，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我不信他们真的出事了。”

灰衣散修摇头：“听说那可是绞杀禁制，那种东西进去了还能有活路？”

张红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另一个散修插嘴：“我听说那个白头发的还拔走了玄尊的剑，没想到一个三阶圆满的人居然能拿走玄尊佩剑，真是……”

“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剑，还没出秘境就跟着人一起没了。”

“君剑子呢？他们不是在一起吗，没护着他们啊？”

“谁知道呢。听说君剑子当时被无极圣地的庄圣子缠住了，他那几个师弟出事的事情还是云圣子告诉他的。”

“这么说，云圣子这人还怪好的呢。”

几人说话间，山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队人穿过乱石坡，白衣白袍，在灰蒙蒙的山道间格外显眼。走在最前面的是吴胜渝，身后跟着庞泳城和另外几个青云宗弟子，一路沉默，脚步没有停歇。

散修们的声音低了下去。

“青云宗的人……”

“……你看，君剑子确实不在。”

“看来符道窟的事是真的了。”

一个散修正要开口，吴胜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往这边扫了一眼。那散修的嘴张开一半又合上了，低下头，假装在啃干粮。

吴胜渝没有停下来。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阵道崖的入口很快出现在眼前。一面巨大的灰色石壁横在前方，石壁上阵纹密布，泛着深浅不一的灵光，像是有无数层禁制叠在一起。

石壁前已经站了好几拨人。

太清圣地的人已经到了。

云清墨站在石壁正前方，白袍纤尘不染，指尖悬在石壁阵纹上方一寸处，沿着纹路缓缓游走，像是在破解什么东西。邹子豪带着几个弟子散在两侧，手里拿着拓印的阵纹残片，正在低声核对。

凌霄阁弟子聚在左侧，苏婉清仰头望着石壁纹路，默默推演。

太虚门众人散在右边，厉天行靠在石壁边缘，手里转着一枚残破阵盘，静静等候。

无极圣地和北冥渊的人都没来。

散修三三两两站在外围，不敢靠得太近。

吴胜渝带着青云宗的人赶到，见到的便是这般场面。

“青云宗的人也来了。”有人低声说了句。

苏婉清没有回头，只侧过目光扫了一眼，确认之后便收回视线。厉天行抬了抬眼皮望向青云宗一行人，嘴角动了动，并未出声。

吴胜渝在石壁前停下，抬眼望向石壁上流转的阵纹。

“吴道友，君剑子没来么？”厉天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见。

“他有别的事。”吴胜渝没有看他，语气平淡。

厉天行似还有话要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云清墨指尖停在石壁中央某处阵纹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按了下去。石壁之上阵纹流转骤然加快，数道裂缝自石壁中央向两边绽开，露出一道狭窄入口，可供四五人并行。灵光从裂缝之中奔涌而出，照亮众人脚下地面。

云清墨收手退开，语气平淡：“开了。诸位请。”

苏婉清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凌霄阁的弟子跟上。

厉天行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带着太虚门的人走在了后面。

吴胜渝没有急。他站在入口外，等到前面的人进得差不多了，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云宗弟子：“我跟庞泳城打头，你们跟紧，都小心些。”

“是。”

他转身，迈进了裂缝中的光芒里。

散修们犹豫着往前挪了几步。云清墨还没有动，他站在入口旁侧，像是要等到最后才进去。有散修从他身边经过时，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云圣子开路。”

云清墨微微颔首，笑容温和：“不用客气。阵道崖里的禁制凶险，诸位各自当心。”

那散修愣了一下，没想到云清墨会回话，又拱了拱手才快步进去。

等到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云清墨才带着太清圣地的人踏入入口。邹子豪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圣子，咱们不是最早到的么，为什么要帮他们开路？”

云清墨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阵道崖的门，开一次就够所有人进。我不开，也有其它人会尝试着打开，只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平淡：“既然总要有人开，不如我来开。”

“圣子英明。”

邹子豪走快一步，跟上云清墨的脚步消失在阵纹的光芒中。

……

碧落天，炼器塔。

一片石殿高低错落。因为有阵法护持，殿舍没有大面积损毁，只是落了厚厚的尘土。廊柱上刻着器纹，阵基还在运转，上面飘着淡淡的灵光。

楚羽珣从一间偏殿里出来，袖口沾了些灰，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铜片，上面刻着半幅器纹。他翻看了一遍，收进乾坤袋，顺手把殿门带上。殿内的阵基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曾宁蹲在不远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柄品相不错的短剑翻来覆去打量，看罢满意的收进乾坤袋，抬眼望向阵道崖的方向：“师兄，你说阵道崖那边现在是不是挤破头了？”

“挤破头才好呢。”楚羽珣没抬头，“正好这边没人跟咱们抢。”

曾宁咧嘴笑了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也是。让他们挤去，咱们在这边慢慢找好东西。”

楚羽珣没接话，抬脚往下一座石殿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个人影正从石殿群落另一侧绕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云知彤和百里长枫。

云知彤在几步外停下，看了楚羽珣一眼，笑了笑：“楚道友，真巧。”

楚羽珣点了下头：“云道友、百里道友。”

云知彤身后的百里长枫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楚道友，”云知彤没有绕弯子，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符道窟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楚羽珣点头。

云知彤沉默了一瞬：“那你怎么看？”

楚羽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云知彤，又看了一眼远处石殿群落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一种直觉，王道友几人应该无碍。”

云知彤愣了一下：“真的吗？”

楚羽珣收回目光，看了云知彤一眼，“云道友不信？我直觉一向挺准的。”

云知彤没有接话，但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了一角。

她沉默了几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嗯，我信。”

楚羽珣没有再说什么。

云知彤想了想接着开口：“炼器塔这么大，那咱们各自搜各自的？”

“嗯。”

云知彤没再多留，带着百里长枫往另一侧走了。等她走远了，曾宁才凑到楚羽珣身边，压低声音说：“师兄，你真觉得那三个人没事？还是看在云知彤跟青云宗走得近的份上，故意说来安慰她的？”

楚羽珣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一点？”

曾宁愣住：“可我听小道消息说，是云圣子……”

“云清墨什么时候对青云宗这么热心了？”

楚羽珣白了他一眼，“历届四宗会武，太清圣地哪次不是被青云宗压着打？他会好心给青云宗的人指路？”

“再说了，” 他抬腿踢了曾宁屁股一脚，“你没见那位王道友在剑冢的时候，万剑朝拜，玄尊佩剑和灵枢令都飞过去认主。那种人，会傻乎乎跟着云清墨指的路走？”

“……” 曾宁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楚羽珣懒得理他，已经转身继续往石殿群落深处走了，黑风跟在他脚边，无声地跨过一道低矮的门槛。

曾宁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云知彤消失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百里长枫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小彤。”

“嗯。”

“你刚才问楚羽珣那些话，主要是因为那个小胖子吧？”

云知彤走路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百里长枫也不催，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废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知彤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总觉得他跟我有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你有没有想过，”百里长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万一他真的跟太清圣地有关系，万一他真的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云暮涯的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云知彤这次彻底停了。她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想过。”她说，“但想不出答案。”

“嗯。”

百里长枫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站在她旁边，等她继续走。风从石殿群落之间穿过来，吹得她衣袍微微飘起。

沉默了好一阵，云知彤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谁知道云暮崖当年除了我娘和张楚楚外，还有没有别的女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紧，像是压着什么：“他这种人，祸害完一个又一个，留下的全是烂账。我恨他。可要是金元宝真的是……那他算什么呢？算他留下的另一笔烂账吗？”

百里长枫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住她肩背，掌心压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掌温柔地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安抚，眼底满是心疼。

“你恨云暮崖是你的事。”他说，“那个小胖子将来恨不恨云暮崖是他的事，你不用替他担心。”

云知彤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嗯。”

“走吧。”百里长枫说，“去搜前面那座石殿。”

云知彤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百里长枫看了她一眼：“有吗。”

“嗯。”

“那我以后少说点。”

“不行。”

云知彤笑了一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百里长枫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