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派的事悬在了半空。
陆承宇铺好了全部预案，可苏晚心里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既拿不出强硬的理由阻拦，又打心底接受不了半年异地。两个人谁也没有再逼对方，家里表面回归平静，可那层隔阂实实在在横在中间。
外派报名的截止时间一天天逼近，陆承宇心里清楚，就算手里握足筹码，继续死磕这件事，只会把夫妻二人拖进无休止的对峙。硬来，就算争赢机会，也会把家搅得鸡犬不宁。
硬碰硬已经没有意义。既然一对一的谈判陷入僵局，那就把水搅浑，借着纷乱的外部事态，从中寻找出路，这便是浑水摸鱼。
这天晚饭，桌上安安静静，两个人各怀心事扒拉碗里的饭。
苏晚放下筷子：“外派的事，我还是接受不了，一想到孩子夜里出事，身边没有你，我就睡不安稳。”
陆承宇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这个话题，话锋一转。
“刚刚老家堂哥打过来电话，老家那边出事了。”
苏晚抬眼：“出什么事？”
“大伯家的宅基地跟邻居闹纠纷，吵了好几个月，村干部调解不下，大伯年纪大，身体不好，堂哥一个人处理不来，想叫我们回去一趟帮忙周旋。”陆承宇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苏晚眉头一皱：“宅基地纠纷？我们掺和进去干什么，我们自己家里一堆麻烦，外派的事还悬着，哪有精力管老家的是非。”
“我也是这么回的，但是大伯一口一口念着亲情，电话里叹气，说家里亲戚都推脱，就盼着我们回去撑个场面。”陆承宇说道，“不光这件，过段时间宗族要办祭祖酒席，按辈分我们也得到场。”
苏晚只觉得头大。
本来脑子里装满外派、孩子身体、生活开销，现在又凭空砸过来一堆老家的人情纠葛。
“这些事不能叫别的亲戚去吗？”
“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陆承宇淡淡说道。
往后几天，老家的消息源源不断传过来。
一会儿是大伯又打来诉苦，一会儿是亲戚发来消息询问回乡时间，各种鸡毛蒜皮的是非不停渗透进这个小出租屋。有些事情属实，有些细节被陆承宇刻意放大。
苏晚的精力被强行拆分。
白天要照看两个孩子，时刻提防发烧咳嗽；夜里睡不好，还要分出心神去分辨老家一堆是非对错。原本死死钉在“外派”这件事上的注意力，被搅乱的家事冲淡不少。
陆承宇依旧该做家务做家务，孩子哭闹照样上手哄，表面依旧是顾家的模样。暗地里，他借着老家的由头给自己创造周旋空间。
“大伯那边情况越来越糟，我得回一趟老家，处理纠纷，还要对接祭祖的事情，要在外住两晚。”一天晚上，陆承宇跟苏晚说道。
苏晚本能警觉起来：“就你一个人回去？”
“嗯，事情繁杂，来回跑耗时间，住两晚方便处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想反对，可一想到大伯生病、邻里纠纷一堆乱糟糟的现实摆在眼前。直接拦着，就落得一个冷漠无情、不顾长辈死活的名头。道义的枷锁套在身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同乡嫂子，我已经打好招呼，家里万一孩子突发不舒服，她可以过来搭把手。”陆承宇补充。
苏晚抿着嘴：“老家的事，非得你去不可？”
“亲戚都推得干干净净，我不去，大伯那边没人出头。”陆承宇叹口气，“处理完这些，我们再回来好好聊外派。”
这句话，把外派这件暂时无解的矛盾，直接往后搁置。
苏晚没有办法，只能点头默许。
临走前一晚。
苏晚坐在沙发上，随口叮嘱：“回老家少掺和那些烂摊子，处理完赶紧回来，别在外边闲逛。”
“我知道。”陆承宇应声。
次日一早陆承宇动身回乡。
可事情并没有如同他口中所说，全部扑在宅基地纠纷上。
宅基地的矛盾确实存在，但远没有到必须耗两晚的地步。他借着处理家事的掩护，私下约见了老家的旧同事，进一步打听外地分公司岗位更多内情，悄悄完善自己的备选退路。家事是外壳，私下谋划事业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水搅浑了，真假就分不清楚。
两天一晃而过。陆承宇回到家中。
刚进门，苏晚就追问：“大伯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调解了一轮，邻里不肯让步，一时半会解决不完。”陆承宇如实回话。
本来一切可以蒙混过去，可破绽来得猝不及防。
隔天，大伯家堂姐打来视频电话，苏晚顺手接起。
闲聊几句，堂姐随口说道：“那天承宇回来，待半天就走了，我们还以为会多留几天帮我们磨邻居呢。”
一句话出来，气氛瞬间尴尬。
苏晚握着手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挂掉视频，客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你说要住两晚处理纠纷，实际只在大伯家待了半天。”苏晚看向陆承宇，声音压的很低，怕吵醒卧室的孩子，“剩下的时间，你干什么去了。”
陆承宇知道瞒不住，没有抵赖。
“宅基地纠纷是真的，但不需要耗整整两晚。我借着回乡的机会，找以前的同事，再确认一遍驻外岗位的利弊。”
苏晚气的胸口起伏：“所以老家的一堆人情是非，你一遍一遍往家里带，把一潭清水搅浑。我的精力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占满，外派的矛盾被暂时盖住，你借着家事的掩护，悄悄推进自己的打算。”
“这就是浑水摸鱼，对不对。”
陆承宇坦然承认：“老家的矛盾客观存在，不是我凭空捏造。我只是借着纷乱的局面，给自己争取一点空间。”
“争取空间？”苏晚冷笑一声，“你把一堆烂事引进家门，分散我的注意力，拿亲情道义当掩护，方便你私下谋划。”
“我没有抛弃家庭。”陆承宇皱起眉头，“同乡嫂子的应急兜底我依旧安排妥当，家里开销、孩子的开销我一分没少。只是外派这件事，硬碰硬谈，只会两败俱伤。”
“可你不能拿老家的是非当挡箭牌。”苏晚说道，“现在好了，亲戚都知道我们家掺和宅基地的事，往后一堆人情往来甩不掉。水一旦搅浑，就很难再清回来。就算今天戳破你的心思，那些亲戚纠葛，依旧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这点陆承宇心里清楚。浑水摸鱼最大的风险，就是漩涡不分敌我。搅乱局面可以给自己谋便利，但混乱也会反噬自身。往后源源不断的老家人情、亲戚诉求，会变成甩不掉的麻烦。
外派的难题依旧悬而未决，没有彻底解决。
只不过经过这一番搅局，原本一对一的夫妻博弈，已经掺杂了一整个家族的是非。
苏晚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计谋被我看穿，可这些烂摊子，已经落到我们头上。就算我不跟你吵，往后日子，也躲不开。”
陆承宇沉默。
浑水摸鱼，从来不是赢下一切，而是在混乱之中攫取机会。可搅起的泥沙，终究要自己咽下。
屋内静悄悄的，卧室传来孩子浅浅的呼吸。
原本只属于两个人的博弈，彻底被外部的人情撕扯裹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