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指尖落在火漆上,凉硬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她还没来得及拆开信笺,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栈口伙计压着嗓子的通传,顺着窗缝钻进屋来。她指尖微顿,抬眼望向门帘方向,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
门帘被人从外掀开,带着股夜寒之气,两个穿皂色差服的府衙差役站在门口,腰间铜牌撞出细碎轻响。为首那人扫了眼屋内情状,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信册上,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盖着刺史府印的文书,扬声道晋安栈主事沈穗听令,刺史府收到匿名诉状,告你构陷同僚李茂才、私扣粮款中饱私囊,着你明日巳时赴刺史府大堂,重新核验李茂才一案所有证物,不得有误。
老谷眉头倏地蹙起,指尖按在腰侧酒葫芦上,指节微微发力。沈穗却神色未变,她站起身,粗布短打的下摆扫过案边,带起几粒谷糠,落在青砖地上。她伸手接过文书,指尖蹭过印泥的朱砂,纸面粗糙的纤维蹭着掌心厚茧,她垂眸扫过上面的字迹,字句都看得仔细。目光不经意扫过差役靴底,沾着些褐黄色的泥,是城北土坡独有土质,府衙户曹的宅院便落在城北,她心里瞬间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敢问差爷,诉状可有具名。她抬眼看向为首的差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那差役撇了撇嘴,把文书往她手里又递了递匿名的,不然也不用费这功夫核验。刺史大人吩咐了,李茂才通敌一案干系重大,不能有半分差池,该走的流程总得走一遍。你把证物都备齐了,明日当堂核对清楚,也省得旁人说闲话。
沈穗微微颔首,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侧头对门外吩咐了一声。阿桃应声端着个布包进来,包里装着几块碎银,递到差役手里。差爷深夜跑一趟,辛苦,这点银子拿去喝碗热酒驱寒。阿桃声音软和,把布包往差役手里塞了塞,布角蹭过差役手腕,带着点粮袋上的粗麻质感。
差役掂了掂分量,神色缓和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也是当差办事,沈主事别往心里去。只是提醒你一句,府衙里有人盯着这案子,明日去了仔细应对,别给人抓了把柄。说罢拱了拱手,带着另一个差役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把夜寒重新隔在外面。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老谷拧着眉,指尖摩挲着酒葫芦塞子,沉声道李茂才才刚落网没几天,就有人急着跳出来翻案,想来是他在府衙的旧交不死心。当年李茂才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府衙户曹那边有他几个同乡,一直护着他。
沈穗走到案边,把袖里的文书拿出来,重新展开铺在案上。烛火映着上面的字迹,构陷私扣几个字落在眼底,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指腹沾了点炭灰,是白日对账时蹭上的。不止是同乡。她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案角那三封潞州来的素白纸信,李茂才跟潞州那边搭着线,这事背后,说不定还有武承业的影子。
老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沉了沉你是说,潞州那边想借着翻案,把汾州的粮道搅乱。
有这个可能。沈穗伸手把那三封素白信拢到一边,用油布角压住,安重荣一直想把手伸进汾州粮道,李茂才是他埋的一步闲棋,现在棋被拔了,他总得想办法再落个子。翻案是假,借着核验的由头,摸清我们手里有多少证据,才是真的。
她说着,拉过坐凳坐下,膝头因为站得久了有些发僵,她悄悄挪了挪身子,让重心落在脚跟上。鞋底沾着的谷壳蹭过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伸手去搬案边摞着的旧账册,账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沾着点点霉斑,是从李茂才账房里搜出来的陈年旧档。
今晚把所有证物都理一遍,按罪名分好类。她一边翻账册一边说,指尖蹭过纸页上的墨迹,有些字迹已经晕开,是往年潮气浸的,通敌的密信、贪墨的底册、投毒人证的供词、还有密道里搜出来的秘档,一样都不能落下。明日当堂核验,他们想挑错,就得让他们挑不出错。
老谷点点头,转身去里屋抱来一个木箱子,箱子是旧的,铜锁都生了锈,是专门用来装证物的。他把箱子放在案边,打开箱盖,里面铺着干稻草,用来防潮。我去把偏房存的证物都搬过来,你先理着手头的。他说着转身往外走,门帘掀动时,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烛火晃了晃,灯花噼啪一声炸开,落了点火星在案边草纸上,烧了个细小的黑点。
沈穗没抬头,指尖顺着账册的条目往下划,一行行核对粮数出入。账册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是不同年份的账房先生写的,李茂才篡改的地方用的是新墨,颜色比旧墨深些,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她指尖在那处停了停,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墨色微微脱落,露出底下原来的字迹。翻到最底下的粮样袋时,袋口的细麻刺扎进指尖,她指尖微疼,缩了一下,把刺拔出来,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随手在短打衣角蹭了蹭,蹭上点炭灰压住血珠,又继续往下翻。
她把这页账册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这些都是明日要用上的实证,半点含糊不得。
阿桃端着铜壶进来,给炭盆添了几块炭,又给沈穗倒了碗热水。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她把陶碗放在沈穗手边,碗沿沾着点细碎的谷糠,是方才整理粮袋时蹭上的,外面天更冷了,好像又要下雪,明日去府衙,得多穿件衣裳。
沈穗拿起陶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驱散了些寒意。她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暖到心口。你去把历年的粮库出入底册都找出来,按年份排好,明日一并带过去。他们既然说我私扣粮款,那就一笔笔核对清楚,看看到底是谁扣了粮款。
阿桃应了一声,转身去账架那边翻找。账架是旧松木做的,每层都摞着厚厚的账册,放得整整齐齐。她踮着脚够最上层的账册,指尖碰到账册封面,落了一层薄灰,她呛得轻咳了一声,赶紧捂住嘴,怕吵到沈穗。指尖扒拉着账册脊,按年份一本本抽出来,摞在臂弯里,沉甸甸的压得胳膊发酸。
沈穗低头继续整理证物,把通敌的密信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封都用油纸包着,防止受潮。指尖蹭过狼头印记的纹路,凹凸的触感很清晰,她指尖微微用力,把信按平。这些信都是从李茂才密道里搜出来的,铁证如山,不是几句匿名诉状就能推翻的。她捻起一页残账,边角被火烧得发卷,是账房失火时抢出来的,纸边脆得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把残账夹进厚纸里,免得再碰碎了。这页残账上记着李茂才私卖军粮的数目,虽然烧了一半,但剩下的字迹足够佐证罪名。
老谷抱着一摞证物进来,放在案上,上面还沾着些尘土。都搬来了,密道里搜出来的秘档也在里面,用油布裹了三层,没受潮。他喘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还有投毒那名家奴的供词,按了手印的,也在里面。
沈穗点点头,把秘档从油布里拿出来。秘档是用麻纸写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记着李茂才这些年私卖官粮、勾结契丹的明细,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最核心的证据,也是李茂才旧部最想毁掉的东西。她指尖抚过秘档的封皮,麻纸粗糙的质感蹭着指腹,她把秘档单独放在一边,打算明日贴身带着。
几人一直忙到后半夜,烛火换了三根,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火光慢慢暗下去。沈穗把最后一份证物放进木箱,盖上箱盖,扣好铜锁。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条理分明,明日当堂核验,能最快翻找出来,不用手忙脚乱。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肩颈发酸,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缝,外面果然飘起了细雪,碎雪沫子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远处刺史府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朱红的大门只看得见一点暗沉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明日我跟你一起去。老谷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府衙那帮人老奸巨猾,多个人在边上,也好帮衬着。
沈穗微微颔首,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落了点细雪在指尖,很快就化了。嗯。陈虎留在栈里,看好粮仓和杂役,别让人趁机作乱。阿桃把账册都核对好,万一府衙要调底册,随时能送过去。
老谷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两人都清楚,这一趟府衙之行,不只是核验证物那么简单,是李茂才残余势力的反扑,也是潞州那边的试探。若是顶不住这波压力,刚稳住的汾州粮道,又要生出乱子。
次日天刚亮,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穗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打,把秘档贴身藏在怀里,外面用布带束紧。陈虎早就等在院门口,牵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装证物的木箱,用厚布盖着,防雪又防人眼。
我陪你去。陈虎声音沉厚,攥着车辕的手青筋微露,谁敢找事,我挡着。
沈穗摇了摇头你留在栈里,粮仓不能没人守。我跟老谷去就行,府衙大堂,他们不敢乱来。她说着走到车边,伸手按了按木箱上的厚布,确认都盖严实了。布面沾着点昨夜落的雪粒,凉得冰手。
陈虎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只是把车辕往沈穗那边递了递那你们小心,有事就让人回来报信,我立刻带人过去。
沈穗点点头,和老谷一起推着车出了晋安栈。街上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冷风刮在脸上,带着点谷糠的碎末,是从街边粮店飘出来的。沈穗拢了拢衣襟,怀里的秘档贴着心口,沉实的触感让她心神安定。路边粮摊的筐边露着半块冻硬的窝头,是昨夜散集落下的,沾了层薄雪,看着格外扎眼。
一路走到刺史府门前,朱红的大门敞开着,两边站着持矛的守卫,神色肃穆。沈穗停下脚步,伸手把车上的木箱抱下来,油布的边角蹭过她的袖口,沾了点雪粒。她深吸了一口气,冷气钻进鼻腔,带着点清寒。
老谷站在她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道走吧。
沈穗微微颔首,将油布裹好的秘档往怀里又按了按,抬步向前,迈步踏入刺史府朱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