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者》
我偷喝了李白的月光,
醉倒在故乡的矮墙上。
以为偷来了一身仙气,
醒来裤脚沾满泥巴黄。
那年我去了最高的楼,
替人开门,替人倒酒。
水晶灯照得我浑身亮,
我竟以为那光是我的光。
我摸过丝绸冰凉的纹,
摸过钻石冷冷的唇。
绳子绑过帝王的蟹,
便觉得自己的命也改了些。
我站在豪宅的大理石地,
脚下冰凉,心里得意。
这房子千平我在其中,
好像也有我一份功劳。
我见过账单一签千金,
眉头不皱像在挑针。
我在旁边微微一笑,
仿佛这钱也有我一半功劳。
于是我回身看旧日友,
觉得他们活在泥里头。
他们聊柴米,我聊红酒,
他们谈房贷,我谈全球。
我笑他们没坐过商务舱,
没见过拍卖场的槌声响。
我笑他们穿地摊的货,
笑他们不懂什么叫生活。
可我从没敢照镜子,
深夜下班地铁末班时。
玻璃窗上映出一张脸——
疲惫的,陌生的,和我无关的。
我想:这不是我。
我是那个在云端的人。
可云端的人不坐地铁,
坐地铁的人——不在云端。
光从来不会属于影子。
借来的高贵是租的。
到期了,房东会来收的,
连本带利,一文不留。
我回到故乡的矮墙,
月亮还是那年的月亮。
墙头草比去年更老,
风一吹,白毛飘得满街跑。
我想对草说:我见过世面了。
草没理我,只在风里摇:
你见过又怎样?
你站过又怎样?
你摸过又怎样?
——你,还是你。
绳子再香,也是绳子。
借来的光,总要还的。
矮墙不高,但踏实。
月光不贵,但干净。
十四
我终于不再偷了。
我坐在矮墙上,
喝自己买的酒,
吹自己的风。
月亮照着富人,也照着穷人,
照着矮墙,也照着宫门。
它不挑人。
我也终于——
不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