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陆承宇动身驻外只剩三天。
家里的手写协议压在茶几抽屉,自动转账设置完毕,应急陪护的联系方式贴在柜子门板上。老家亲戚那边安抚妥当,公司领导客客气气,外围全部稳住。
苏晚嘴上不再激烈反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在她想象里,驻外骨干,是坐办公室做管理,薪资大涨,体面风光。
晚饭过后,孩子睡熟。客厅只开一盏小灯。
苏晚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问:“你这次过去分公司,具体干什么岗位?天天坐办公室吗?”
陆承宇手上顿了顿,眼神微微躲闪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岗位名目叫驻外骨干,事情比较杂。”
“杂?”苏晚擦着桌面,抬眼看向他,“再杂也是骨干岗位,总不至于干跑腿打杂的活吧。当时说薪资涨四成,就是冲这个骨干头衔。”
“名头是公司给的,活要听上面安排。”陆承宇含糊带过,拿起手机假装回消息,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苏晚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但没有深究。一连串博弈拉扯总算落定,她只想快点翻篇,不再跟他斗心眼。
往后两天,陆承宇收拾行李,西装、笔记本、文件一股脑往行李箱塞,装得煞有介事。嘴上时不时提起分公司例会、部门对接,演得十足像个即将赴任的骨干。
出发当天清晨。
苏晚抱着小宝送他到楼下路口。
“在外照顾好自己,记住协议写的条款。孩子有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记得。”陆承宇接过行李箱,“周末有空我就往回赶。钱会按时转回来。”
出租车开走,苏晚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几个月的博弈,釜底抽薪、浑水摸鱼、金蝉脱壳、关门捉贼、远交近攻,一整套计谋用尽,他终于如愿奔赴外地大展拳脚。
日子一天天过。
陆承宇每天准时视频,工资补贴按时自动转账回家,数额确实比从前高。
视频画面里,他有时穿正装,背景是办公楼走廊;有时匆匆忙忙,说要出去跑业务。说话总是匆匆挂断,借口要赶会议、赶对接。
苏晚慢慢放下疑心。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傍晚。
苏晚刷短视频,刷到同城路人随手拍的街头画面。
镜头扫过街边,一个骑着老旧电动车,后背背着巨大帆布报袋的男人,正挨家挨户往商铺、写字楼信箱塞报纸。
那张脸,赫然就是陆承宇。
苏晚手里手机猛地一震。
她放大画面,看着他一身工装,头盔歪在头上,满头大汗,手里一摞报纸。哪里是什么办公室骨干,所谓驻外岗位,本质就是外派报刊投递员。所谓“驻外骨干”,只是公司好听的岗位包装。
什么中层储备,什么核心业务,全是包装出来的名头。
苏晚浑身血液往头顶涌。
夜里,陆承宇照常打来视频。镜头刻意对着办公室墙面,看不见外面街道。脸上带着疲惫,依旧装出一副加班开会的模样。
“今天部门事情多,刚忙完。”
苏晚冷冷盯着屏幕,没有接话,直接把短视频截图怼到镜头前。
“陆承宇,这是什么。”
屏幕那头的陆承宇脸色瞬间僵住。
“……你从哪里看到的。”
“大街上拍的。”苏晚声音压得很低,压抑着怒火,“所谓高薪驻外骨干,就是外地送报纸?薪资涨四成,是送报纸的辛苦加班费?”
陆承宇沉默几秒,不再演戏。
“岗位对外叫驻外骨干,实际就是报刊外派投递。公司包装头衔好听一点而已。”
苏晚气得胸口起伏:
“从最开始你跟我说分公司核心岗位,我被你一整套计谋绕进去。釜底抽薪找应急人手,金蝉脱壳骗我妥协,关门捉贼签协议,远交近攻安抚亲戚同事。折腾这么久,赌上家里安稳,争来的驻外,原来是送报纸?!”
“工资确实涨了。”陆承宇辩解,“收入是实打实多出来的,只是工作内容和名头不一样。”
“我在乎的不是钱!”苏晚提高声调,“你冒着家庭破碎的风险,耍尽计谋,瞒着我一步一步布局,拼死争取来的机会,就是跑到外地风吹日晒送报纸?你为什么一开始不直说!”
“直说,我根本走不成。”陆承宇声音沉下来,“一开始就跟你说,驻外是外出送报纸,又苦又累,天天在外跑,你会同意我走吗?你只会直接否决,连谈判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苏晚怔住。
“所以,你借着‘驻外骨干’这个光鲜的名义,借着要去分公司发展这条道路,一路跟我博弈,打通所有阻碍。借道奔赴外地,真正要做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这就是假道伐虢。”
陆承宇坦然承认。
“我借‘分公司骨干任职’这条名义当幌子,打通家里、亲戚、公司全部关卡。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去做管理搞业务,其实我只是借这条道,去到外地,拿到这份薪资更高的投递岗位。道是假的,去到外地是真的。”
苏晚只觉得又荒谬又窝火。
前面所有计谋,全部建立在一个虚假岗位外壳之上。
他一路过关斩将,对抗家里的阻拦,安抚远方亲戚,签订家庭协议,所有人被这个光鲜的“驻外骨干”蒙蔽。大家争斗博弈的目标,本身就是一层伪装。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承受多大心理压力。”苏晚声音发哑,“我一直在担心孩子生病,担心你在外打拼遇到风险,担心异地把家拖垮。结果你拼死争取的机会,是送报纸。”
“这份活辛苦,但收入比本地更高。”陆承宇说道,“本地没有加薪的出路,这个外派岗位,是我能摸到收入最高的选择。实话讲出来,这条路直接封死,我只能借道而行。”
“那你可以跟我好好商量。”
“好好商量,你愿意接受丈夫远赴外地送报纸吗?”陆承宇反问一句。
苏晚语塞。换位思考,一开始听到是送报纸,她必然拼死反对。
“你借着一个好听的名头,骗过所有人,打通所有阻碍,抵达目的地之后,才露出真实目的。”苏晚缓缓说道,“假道伐虢,借别人以为的那条路,去完成自己真正的目标。”
“可风险也摆在眼前。”苏晚继续说道,“送报纸风吹雨淋,日晒雨淋,体力消耗巨大。你身体本就不算好。之前签的协议,写的是驻外骨干,现在工作性质完全变了。一旦忙起来,手机未必能及时接,孩子出事,你未必赶得回来。纸面的协议,等于建立在谎言之上。”
陆承宇沉默。
他只算计到借道脱身,却忽略岗位本身带来的新风险。名头是假,路途是借,可现实的辛苦、身体的负担,全部真实落在自己身上。
视频两头,双双沉默。
窗外夜色沉沉。
前面二十三计步步为营,一路破局。
到第二十四计假道伐虢,才戳破整件事华丽的外壳。
一路拼杀打通的道路,原来只是借出来的通道。
目标到手,才看见内里真实的模样。
“事已至此,人已经在外地,工作也已经接手。”陆承宇声音带着疲惫,“我不会辞职。但我会把现实情况如实跟你讲清楚。往后,协议里的条件,我拼尽全力做到。只是我也必须坦白,这份工作,不确定性比想象更高。”
苏晚闭了闭眼,满心哭笑不得。
机关算尽,冲破重重家庭枷锁,最后得到的,是一份包装华丽的体力活。
计谋赢了博弈,却未必赢了生活。
第二十四计,假道伐虢,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