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宇留在外地做报刊投递。白日骑着电动车穿梭大街小巷派送报纸,淋暴雨、晒大太阳,耗光绝大部分体力,挤零碎时间接触沿街商户,想悄悄攒资源另谋出路,可副业推进得举步维艰。
家里这边,苏晚守着两个孩子,小宝体质弱,隔段时间就要闹感冒发烧,所有家庭重担全部压在她身上。那份手写协议,建立在“驻外骨干”的谎言之上,早已形同虚设。两个人远程视频,直接大吵容易彻底闹崩,于是便开始句句带刺,旁敲侧击。
夜里,视频接通。
镜头里陆承宇一身风尘,头盔还摆在桌边,胳膊上晒得发黑,满身疲惫。
苏晚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抹凉凉的笑,笑声带着浓浓的讥讽。
“哟,我们家大驻外骨干,今天报纸送完了?”
陆承宇擦着脸上的汗,听见这话,眉头一拧:“你又拿这个说事。”
“我哪里敢说你。”苏晚抱着胳膊,笑意更浓,话里全是挖苦,“当初计谋一套接一套,釜底抽薪、金蝉脱壳,费那么大心思冲破家里阻拦,以为要出去大展宏图干大事业。结果呢,跑到外地风吹日晒送报纸。”
陆承宇沉默,抿着嘴不吭声。
苏晚继续连讽带刺,慢悠悠开口:
“报站那边通知下来了吧,岗位硬性规定,最少干满一整年才允许申请调回。整整一年啊。”
陆承宇指尖攥紧,低声应:“嗯,人事说了,合同写死,不满一年不能申请回来。”
“哈哈,真好。”苏晚乐出一声冷笑,眼神里满是无奈的嘲弄,“拼死拼活跑出去,争来一份送报纸的差事,还要老老实实在外熬满一整年才能回家。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求来的出路。”
这便是指桑骂槐。
她不直接劈头盖脸痛骂陆承宇自私,不去直接指责他害人害己,而是拿这份荒唐的外派投递岗位做靶子,句句嘲讽这份差事,可每一句,都直直戳在陆承宇的选择上。
“当初跟我拍胸脯,说驻外是核心骨干,薪资大涨,周末就能来回。现在好了,一年之内想回来都没资格。”苏晚语气轻飘飘,讽刺意味拉满,“刮风下雨也要上街送报,电动车跑断腿,忙起来手机都顾不上接。夜里孩子要是烧起来,你隔着几百公里,又能做什么?”
“我知道现实很难。”陆承宇声音带着疲惫,“合同是硬性条款,我刚来,贸然辞职,前面所有代价全部白费。”
“代价?”苏晚嗤笑一声,“代价就是家里孩子生病我一个人扛,你在外边风吹雨淋送报纸,老老实实熬够十二个月,才有资格踏回家门。多么风光的前程。”
“你不必句句都夹枪带棒。”陆承宇心里堵得难受。
“我直接跟你吵架,隔着屏幕吵崩,拉黑断联,孩子有事连个通知你的渠道都没有。”苏晚敛了几分笑意,“我不骂你这个人,我就笑这份坑人的外派,笑这荒唐的局面。”
“单位拿好听的名头哄人过来,把人骗来干苦力,还卡死一年期限,想走都不让随便走。”苏晚对着镜头,仿佛在数落外人,可目光死死落在陆承宇脸上,“多少人自以为计谋无双,能把所有人算计进去,最后反倒把自己套进圈套里,困在外地送一年报纸,有家回不得。”
字字都在说旁人,可句句说的都是眼前的陆承宇。
陆承宇听得心口发闷,却无从反驳。
当初假道伐虢借“驻外骨干”的名头出走,被公司偷梁换柱换成投递岗位,合同里一年服务期的小字,他当初急着脱身,压根没有仔细看。如今白纸黑字,把他牢牢困在外地。
“我不是没想过退路。”陆承宇低声道,“送报之余,我还在接触商户,想攒业务资源,看看能不能另寻机会。”
“别自欺欺人了。”苏晚又是一声冷笑,“白天跑片区送报纸已经耗掉你全部精力,累得倒头就睡,哪里还有多少心力搞副业。一年期限卡在那里,这一整年,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投递员。”
“家里这边,小宝动不动发烧,大宝读书生活,大大小小一堆事,全部落我身上。你就安心在外边送报纸,熬完这一年再说回家。”
陆承宇望着屏幕那头的苏晚,听着她句句带刺的笑声,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撕破脸大闹,没有口出恶言,可这连讽带刺的笑,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这就是指桑骂槐的厉害之处:不直接攻击当事人,借吐槽处境、吐槽这份差事,宣泄满心委屈与不满,既保留对话的通道,又把心里的怨怼全部传递过去。
可计谋同样藏着隐患。讽刺挖苦只是情绪宣泄,解决不了任何现实难题。一年的服务期摆在眼前,孩子的病痛、异地的隔阂、体力工作的辛苦,一样都不会消失。讽刺多了,隔阂只会越积越深。
陆承宇长长呼出一口气:“讽刺归讽刺,现实已经这样。这一年,我工资依旧按时全部转回家里,手机尽量保持开机。真遇上重症,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赶回来。”
“想尽办法。”苏晚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又是一声淡淡的笑,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卧室里传来小宝浅浅的哼唧声,夜色沉沉。
一场博弈走到现在,赢了挣脱家庭束缚的局,却掉进另一个现实的牢笼。旁人听着是笑话,身处其中,全是沉甸甸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