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酷暑，外面太阳毒辣得晃眼。
陆承宇被困在外地送报纸，一年的服务期还遥遥无期。正午路面被晒得发烫，电动车骑出去，热风扑面而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整件短袖，后背印出一大片深色汗渍，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
每到夜里收工，满身大汗、浑身黏腻的他，才敢接通家里的视频。
苏晚一看见镜头里他这副模样，嘴角就浮起那层熟悉的、带着嘲弄的笑。
“哟，我们大驻外骨干回来了，一身的汗，送报纸很风光吧。还有十一个多月熬，慢慢熬。”
屏幕里，陆承宇额角还挂着汗珠，脖子上一层亮晶晶的汗光，随手拿旧毛巾胡乱抹一把脸，汗水混着尘土在脸颊抹出淡淡的印子。他不辩解，不反驳，摆出一副被烈日、被生活磨垮，浑浑噩噩认命的模样。
“天太热，没办法，跑一天满身都是汗。混一天算一天。”
他神态倦怠，眼神看着木木的，仿佛心中所有抱负、所有谋划，全都被夏天的汗水给浇灭了。
“当初计谋一套接着一套，釜底抽薪、金蝉脱壳，本事那么大。”苏晚抱着胳膊，句句带刺，“费尽心机要冲出家门，就是为了跑到大太阳底下流汗送报纸？”
陆承宇淡淡扯了扯嘴角，一副无力挣扎的样子：
“合同卡死一年，还能怎么办。折腾不动了，天天在外晒得一身臭汗，回到出租屋只想瘫着睡觉，什么心思都没有。”
这就是他对外的模样——假痴不癫。
装作被酷暑苦活磋磨得斗志全无，认命躺平，不再谋划出路，以此消解苏晚的讥讽与防备。
苏晚看着镜头里满身大汗、狼狈疲惫的男人，准备好的一肚子挖苦，像拳头砸进棉花。
看他这副被太阳烤得灰头土脸的样子，连继续讽刺的劲头都淡了几分。
“你就打算这么浑浑噩噩熬完整整一年？”
“不然呢。”陆承宇抬手擦了一把顺着下颌往下滴的汗水，“辞职回去，家里的开销、孩子看病的钱从哪里来。跟公司闹，我一个外勤投递员，闹也闹不赢。只能天天晒太阳流一身臭汗，熬日子。”
“也算认清现实，别再成天琢磨各种各样的算计。安分把这一年做完。”苏晚的警惕慢慢放下来。
“嗯，安分过日子。”陆承宇顺着她的话应声。
视频挂断，镜头一关，那副麻木认命的神态瞬间褪去。
出租屋里闷热没有空调，风扇吱呀吱呀转，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还黏在皮肤上。陆承宇顾不上歇息，抹掉脸上不断冒出来的汗珠，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本子纸页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皱，上面密密麻麻记满沿街商户的联系方式、广告投放需求。
白日顶着烈日跑片区送报，每一家商铺，他都借机搭话。流一身又一身汗水的同时，悄悄积攒人脉与私活机会。明面上，他只是一个被生活打垮、只会埋头送报纸的投递员；暗地里，一刻没有停下布局。
他刻意把真实的盘算藏起来，就是不想再面对苏晚无休止的连讽带刺。一旦被察觉还在暗中谋划，新一轮拉扯又会卷土重来。
过了几日，又一通视频打过来。
苏晚盯着屏幕，看见他脖颈不断往下淌的汗珠，随口试探：
“天这么热，天天在外跑，有没有琢磨别的路子？别又偷偷耍花样。”
陆承宇抬手抹掉滚落的汗水，打了个疲惫的哈欠，一副累到脑子转不动的模样。
“热得人都快中暑了，跑一天浑身汗水，回到屋里浑身发软，哪还有精力想别的。就盼一年快点熬过去。”
苏晚仔细打量镜头，只看见晒黑的皮肤、不断冒出来的汗珠，看不出半点伪装。心里的戒备，又往下松了一层。
可风险如影随形。
这天傍晚，视频还没有挂断，手机没有调静音。商户老板发来语音消息，声音清清楚楚外放出来。
“陆师傅，那批门店传单，什么时候抽空过来对接。”
话音落，空气瞬间凝固。
苏晚眼神骤然收紧。
陆承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和夏日干活的热汗混在一起。但脸上神色不乱，立刻装出一副茫然无所谓的样子。
“就是送报纸顺带帮老板搭把手干点零碎活，赚个几块零花钱，成不了什么气候。大热天跑出来的碎活，改变不了大局。”
他轻描淡写把正经业务，说成不值一提的随手帮忙。
苏晚半眯着眼盯着屏幕：“只是搭把手？”
“不然还能怎么样，一年期限摆在这儿，我还能凭空变出什么出路。”陆承宇脸上依旧是那副被酷暑折磨得无力的模样。
苏晚将信将疑，没有继续追问，但心底已经埋下一丝怀疑。
假痴不癫，靠一身汗水、一副认命的假象迷惑对方，把真实的野心藏在愚钝麻木的外壳之下。对手以为人已经被苦日子磨没了心气，便不再处处提防。
可伪装一旦戳破，过往所有欺骗，会全部翻涌出来，信任会碎得一干二净。
挂断视频，闷热的小出租屋里面，风扇嗡嗡作响。陆承宇脱下被汗水泡得发臭的短袖，随手扔在一旁。笔记本摊开，手心的汗把纸页洇出浅浅的印子。
人前，是被烈日汗水磋磨、浑浑噩噩熬日子的投递员。
人后，在盛夏滚烫的晚风里，依旧在悄悄筹谋往后的出路。
计谋可以掩护计划，却挡不住实实在在的酷暑、挡不住满身流淌的汗水，更隔不断家里沉甸甸的现实重担。远方家里，小宝时常生病，所有压力全部压在苏晚肩头，就算他暗中攒下资源，隔着几百公里，也分担不了半分实实在在的苦难。
夏夜燥热，汗水未干。
外表装痴认命，内心不曾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