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阙是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回来的。

陆沉舟在厅里收拾账本。阿阙进到房间里之后没有说什么，掸去了身上的灰尘，搬来一条板凳坐在火塘旁边，怀里抱着一张用油纸包着的半张烙饼，温热的，还有体温。

“先吃。”陆沉舟说。

阿阙咬了一口饼，在嘴里嚼了好久才咽下去，之后才说道。

“他不是躲账的。”

陆沉舟手中握着的笔并没有动。

“他在石板场的小棚子里住了五年，给脚夫算账，替小商贩算进货数量。一个棚子，一根算盘。”

“就靠这个能活了吗？”

“饿不死，也不富足。价格很高，一开口就比其他账房高出许多。奇怪的是，贫穷的脚夫，他一分钱都不会坑。”

陆沉舟抬眼。

“脚夫队按照他的计算来付脚钱，一分不少的给-老脚夫年纪大了，扛不动东西，那样的人肩上的份量就按轻的算，夜里起不来还要垫两个子儿，说是货主多扣的。”

“那么他怎么就那么要高价钱呢？”

阿阙笑着说：“刁在有货的。逢集摆摊的小商贩想在秤上做手脚，他一看就知道了，价格就往上提，货主见了也心虚，赶紧付钱。穷苦脚夫那点脚钱，他从来不顶。”

“有趣。”陆沉舟问道，“你调查了他几天？”

“我在他的棚子旁边坐了两天半。第三天中午我自己去见了他，算了一下账。”

陆沉舟的眼眸眨了一下。

“我编了笔假账说他算错了。他并不急，而是拿出一本子一页页的看，几斤几两，休息过几次都有记录，就连我编的也被他立刻重新计算了一番，丝毫不差。算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抬起头来望着我-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我正在想要道歉的时候，他自己却改变了主意：‘这账不对，这一分得抹去’。他知道是假的，但是并没有揭穿，反而按照我的想法把账目清零-脚夫挣的就是一口饭钱，越是算得清楚就越有人来。”

陆沉舟过了好一阵子也没有说什么。

“还有一样。”阿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临走的时候他问我，山里是不是有个岚峒，说最近几天北边官道的风向不太好，有货物着急往外运。我没接话，对方也没有再问下去，只说了一句话-【哪日岚峒要往外走货，叫他一声，他能帮人把路捋平】。”

陆沉舟把笔放在砚台上面。

“他知道自己要被请过来？”

“不清楚。他就这么一说。但是我认为他正在等待一阵风-等有人来请，他就不能继续待在自己的小屋里了。”

傍晚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呈现出一种金黄色。陆沉舟走到窗前，向北眺望官道。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问道。

阿阙想了想之后说道：“被人骑过，被人打过，他都没有出声。但是你想要让他挪动的时候，他就先看一下你要往哪儿走-如果路不对的话，他就宁愿待在棚子里，也不挪动一步。”

陆沉舟没有开口。正要算这笔账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寨子里人的步子。外面的人走路很稳当，不紧不慢，一步一个脚印，好像一个走惯了长路的人。

“寨主。”守门的老四隔着窗户喊道，“外面有一个背着算盘的人，说是自己来的。”

陆沉舟跟阿阙都把目光转向了门口。

“背算盘的？”

“秃了半角。”老四说，“他说他姓罗。”

阿阙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是陆沉舟还是镇定自若的把账本合上，放到镇纸下面去了。

“请进来。”

门帘一掀，就有人进来了。很瘦，背脊有点驼，大概三十多岁，脸上被山风，烈日晒得发黑。肩膀上挂着一把缺了一角的算盘，珠子没有了几颗，用粗线缠绕着。他进来之后没有进屋，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把厅里看了一遍，停在了陆沉舟身上，然后才迈步前行。

“岚峒陆寨主。”他开口，声音很小，有点山路上的沙哑，“在下罗青砚。”

“你认识我？”陆沉舟问道。

“不认识。但是这个厅是用来接待客人的，能够坐在桌子后面等候客人的，除了寨主还有谁呢？”他举手虚虚一拱，“外面都说，岚峒最近新挂了一面旗子，寨主是年轻人，做事很爽快。我今天来，是闻到风声了。”

“什么风？”

“北方鹿坪要易弦的风-集头换了新的案子，帮会也更新了规矩，新主事人坐镇。此时有一个寨子掌握了盐铁，出去就是一条路，我认为寨主是想要进到那扇门里去的。”

陆沉舟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打量着来人。阿阙的话至今还萦绕在脑海里回荡着-穷苦的脚夫不会被坑骗，有货的就会被刮油，在等待风的到来。现在这个人自己来了，一开口就说到岚峒的心坎上去了。

“你是来做买卖的吗？”陆沉舟问。

“是。”罗青砚说的很直接，“我的价格，你认，我就帮你算；你不认，我就转身离开。”

他说得十分痛快，好像之前就有所准备一样。说完之后就站到那里，算盘在肩膀上晃了晃，珠子碰撞的声音很细碎。

“价格是多少？”陆沉舟问道。

“其他的我都不需要。鹿坪进出的货物，我要收取零头里的三厘-第一年不收，第二年帮你把这一集盘活，第三年起每批货给我三厘。”

“三厘。”陆沉舟又说道，“如果我一文不让你从岚峒的货物里刮呢？”

罗青砚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落下来。“那我就先来给你算账。我算的是别人的账，并不跟你争食。你这三厘，换我替你把鹿坪的账目摊平-脚夫的脚钱，小商人的进货，帮会的过路费，集头的条案费，一笔笔的理清楚来。你赚得多，我拿得稳，谁也别跟谁急。就凭现在鹿坪一个字，乱-新主事上位，旧账对不上，集头的钱，帮会的钱在账上打架。这样混乱的账目，在集市上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把它整理清楚。但是我能。”他说“我能”两个字的时候，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是比以前要稳定得多。

陆沉舟并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件和价格无关的事：

“你凭什么觉得，我岚峒可以进到鹿坪？”

罗青砚一愣，但很快那点愣就散了，笑意又回到眼底。“能不能进，先看谁替你记账。”他说，“你手上有盐铁，但是摸不到那集的脾气，货物进不去，盐铁再硬也打不开那扇门。要有人先把账算清楚-哪笔能进，哪笔不能进，谁的手得喂饱，谁的胃口不能惯，路也就自然打开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说道：

“你漏算了我。我一进门，就把鹿坪那本乱账的底摸清了一半。”

陆沉舟心中有所触动-这人来，并非空手来的。嘴上说的价格，手里拿着的消息才是真的。

“你摸清的是什么？”陆沉舟问。

罗青砚没有回答。挨着火塘坐下来，烤了烤手，像是在想要不要亮这张牌。过了一会儿，他就开口说话了。

“寨主可知道，鹿坪新来的主事人姓什么？”

“说不清。我的兄弟走了一趟，回来之后只说换了人，问了几个都摇头，风声很紧。”

“姓贺。”罗青砚说出两个字。

陆沉舟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的划过，之后就停下来了。

“姓贺。”罗青砚再重复一遍，“背后，是镇南府的钱。”

厅里面很安静。火塘边上的火苗“噼啪”一声烧了起来。阿阙的呼吸好像已经停止了一样。

“镇南府。”陆沉舟慢慢的说道，“你一个山脚下算账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替土司管盐账那些年，所有的银两从哪条道进出都要经过我的眼。镇南府那个姓贺的，在边军账上是一根很隐蔽的针-山内外的货物到了他的手中，就可以绕过朝廷直接送到边军灶台上。他已经很长时间都伸长了手来摸各集了，现在这根针已经扎到了鹿坪。”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寨主，你这盘棋还没落子呢，山外已经有人替你把棋盘摆好了。”

这样的话一出口，屋里的火气也就小了很多。陆沉舟一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你把这些告诉我，”他说的很平静，“图什么呢？”

“图个进门的资格。这杆算盘在山脚下已经摆了五年，土司不要我，商号也不重视我，我就只能在脚夫堆里打转。我需要一个可以坐得进桌的位子。姓贺的消息算是我白送的，三厘才是真实的价格。你接受这个价格，认了我是给你算账的人，鹿坪那扇门，我替你算开。”

说完之后他扶了扶算盘，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这个人不啰嗦，不恋栈，把价格一撂下就走，好像早就料到对方当时不会答应。

果然，陆沉舟在后面叫住了他。

“罗先生请留步。”

罗青砚转过身来。

“你的价格先放这儿。”陆沉舟说，“人先留几天。”

罗青砚挑了下眉毛。

“我岚峒是要进一集货，是一年四季的一条路。”陆沉舟说，“三厘我认不认，得看你是不是配得上这三厘。你先留两天，把鹿坪的账目弄清楚。弄清楚了，价格我带你去鹿坪谈；要是没弄清楚-”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着罗青砚。

“行。”罗青砚自己先笑了起来，“那我就先住下来，给寨主干点活，换一碗热饭吃。”

他转身之后就离开了。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寨主，我叫你一声寨主，是把这张桌子认作你做主了。你也记得今天-鹿坪那扇门，人家早替你开了一半。你以为是你要进，早晚了。”

门帘放下之后，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实的走出院子。

“追不追？”老四在外面小声的问道。

“让他住下来。”陆沉舟说，“给他安排一个铺位，好吃好喝，看好他，不准让他走。”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阿阙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个人的嘴里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他把‘姓贺’两个字就那么甩出来-我一点都不相信他是白送的。”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来看着被镇纸压在下面的账本，手指轻轻的敲打着书页。

火塘中的火焰跳了一下。

镇南府。姓贺。那张姓沈的账本上画出了一条看不见的针-白面商人就是夹在山地跟边军之间的空隙。五年来，这根针一直在他的脚下织网，但是他从来没有拆除过也没有触碰过，只是隔着山头眺望。现在这根针先一步刺进了他即将迈进的那扇门里。他本来以为鹿坪这一子是自己要落的第一子，但是被罗青砚的一句“山外有人已经把棋盘摆好了”让他心里一阵发凉。他合上账本之后就一直望着门口外面，并且站了好久。他迈出一步，山那边的人也会跟上一步。

阿阙坐在火塘旁，把已经焐热的烙饼再次用油纸包裹起来放在怀里，并没有吃。

“寨主。”他说，“那个姓罗的，在外面时说过一句话，用的是他自己的口音。”

“嗯？”

“北方的腔调。”阿阙说，“就是镇南府那一带的话。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被压制着，刚才那句话是自己冒出来的。”

陆沉舟没有开口。

阿阙又说道：“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爹在世时说过，山的那一边有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算盘，账算得越清楚，人活得越藏着。这样的人，你能用上他一天，他就可以为你算一天；但是他那杆算盘，自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能摸。”

窗外的晚风穿过了院墙，屋檐下的一面深蓝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