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青乌镇的路上,一路无话。
警车驶出城区高楼,越往城郊走,周遭的景色越荒。
秋日的天看着很宽,云压得很低,路边的田野枯黄连片,风卷着碎草刮过车窗,沙沙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沉。
我坐在后座,指尖一直发凉。
爷爷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地师百年的追杀、三条无辜人命、只为逼我出山……一堆事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命普通、日子安稳,现在才彻底看清——我哪里是安稳,我只是被爷爷用命死死护在局外。
如今保护层碎了,所有藏在岁月底下的阴煞恩怨,全都一股脑翻了出来。
老烟枪坐在我旁边,难得不嬉皮笑脸,全程沉默看着窗外,眼底藏着心事。
前排的林雪盯着导航,脸色冷峻。她这一路没再追问我身世,也没再提玄学鬼神,但我清楚,她心里那套坚固的科学世界观,已经被这三桩案子砸得千疮百孔。
三个现场,全无刑侦破绽,全无医学解释。
除了风水杀局,没有第二种答案。
车子最后一段路,连柏油路都断了,只剩坑坑洼洼的老旧水泥路。
二十分钟后,车窗外终于出现一片黑瓦白墙。
青乌镇。
南城边缘最后的百年古镇。
导航提示已到目的地的那一刻,我浑身皮肤瞬间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是冷,是气不对。
我从小自带观气眼,城里街巷、小区、高楼、山林,各色地气我见得多了。
福地气暖,凶地气寒,活人聚集地气活,死地气死。
可眼前的青乌镇,死气、阴气、煞气、人气,拧成了一团乱麻。
明明是活人居住的古镇,整条街巷飘着死寂的寒凉,像是一座常年养煞、从不散气的巨大囚笼。
“不对劲。”我低声开口。
林雪立刻侧头看我:“怎么了?”
“这整个镇子,本身就是一个大阵。”
我盯着镇口纵横交错的河道、错落排布的老屋、横跨流水的石桥,越看越心惊。
寻常古镇,依山顺水,街巷通透,气有进有出,藏风纳气,滋养人居。
但青乌镇不一样。
这里无山靠水,平地以水为龙,全镇被七条小河环绕切割,街巷斜穿、屋角互冲、石桥锁口、流水回环。
七水锁街,百屋封气,石桥拦煞。
整座古镇,从建镇之初,就是一座人工排布的巨型风水困煞阵!
老烟枪低声叹道:“你爷爷没骗你,青乌镇,是老底子的风水禁地。”
“百年前天机门和地师,就是在这里分道决裂,也是在这里埋下了全城龙脉的根。”
警车缓缓驶入镇口。
刚踏进镇子范围,我就发现了更诡异的细节。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正午时分,整条古镇老街,空无一人。
沿街的木门全都关着,窗户紧闭,巷子里看不到摆摊的、闲逛的、晒太阳的老人,连猫狗鸡鸭都不见一只。
死寂。
死寂得吓人。
一栋栋老旧白墙黑瓦静静立在流水边,河水发黑静止,半点波纹都没有,像一潭万年死水。
风吹过街巷,穿过空荡的石桥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藏在暗处低声喘气。
警员们纷纷下车,下意识握紧了腰间装备,眼神警惕。
常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们,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查到了。”一名年轻警员拿着手机汇报,“青乌镇纳入拆迁规划半年了,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只剩少量老人留守。”
“少量老人?”我皱眉,“留守老人,也不至于全镇空巷,半点人声没有。”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我们沿着主街往里走。
脚下青石板潮湿发滑,两侧老屋屋檐低垂,阴影层层叠叠压在路面上。
越往镇中心走,煞气越重。
我肉眼清晰看见,一缕缕灰黑雾气缠在屋檐、绕在河道、贴在墙角,沉沉不散。
这些煞气不冲人、不害人,只是静静盘踞、缓慢积蓄。
像一个蛰伏百年的巨兽,慢慢养着一身凶气,等着某一天彻底爆发。
“周文远的车,停在前面。”
林雪目光一凝,指向巷尾空地。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私家车,车身落了薄灰,看样子停在这里很久了。
人却不见踪影。
我们快步走过去,车门没锁。
车内干净得过分,没有行李、没有手机、没有钱包,空空荡荡,像是车主弃车之后,刻意清空了所有痕迹。
老烟枪蹲下身,盯着地面车辙:“车子停在这里至少六七个小时,人早就深入镇里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一名警员疑惑,“躲罪?逃亡?”
“都不是。”
我盯着前方纵横交错的幽深古巷,声音低沉。
“他是来收尾的。”
“前三场杀局是引子,青乌镇,才是真正的局心。”
话音刚落,旁边一间紧闭的老木屋,吱呀一声。
无风,自开一寸。
一道细细的门缝里,一双浑浊的老人眼睛,静静贴在缝隙后,直勾勾盯着我们。
我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
我立刻抬眼对视。
可下一秒,门缝瞬间合拢,速度极快,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幻觉。
“有人躲在屋里!”我立刻开口。
几名警员瞬间戒备,快步上前准备敲门搜查。
“别敲!”我立刻拦住。
“这里的屋子,布局全是错位煞位,贸然破门、惊扰宅气,容易触发藏在屋里的小杀局。”
我干了三年装修,看惯了户型格局,再加上观气眼加持,一眼就看出来。
镇上每一栋老屋,门窗角度、屋檐朝向、墙角位置、临水距离,全都刻意错位。
户户藏煞,家家压阴。
整个古镇,大圈套小圈,大阵套小局,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林雪脸色彻底凝重:“这镇子,到底藏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龙脉残根,三十年前的灭门旧案,天机门和地师的百年恩怨。”
“还有……真正的地师传人。”
就在这时,镇子深处,遥遥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锣声。
铛——
一声,慢悠悠的,穿透整条死寂古巷。
不是现代道具,是老旧铜锣的闷响,沉、哑、空。
正午青天,古镇无人,谁在敲锣?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唱戏声,顺着阴冷的风飘过来,幽幽荡荡,男女不分,调子阴森诡异:
“青乌锁百年,龙气落黄泉……局开人尽散,天道换人间……”
我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老烟枪脸色煞白,咬牙低声道:
“糟了。”
“他们提前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