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深处,韩弋周身运行的煞气微微一滞。
战神,执斧,这些都是《墟烬引》的碎片记忆翻涌而上,与苏婉如的低语隐隐呼应。
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那伟岸身影并非只为杀戮而杀戮,其斧刃所向,似乎也曾为了庇护身后之物,但那被庇护的是什么,记忆已然残缺不清。
“嘿嘿,守护?守护这个腐朽的大锡王朝么,我全家早以被屠杀殆尽,我要守护谁?守护?那是何等可笑软弱的词汇。”韩弋摇了摇头。
他压下那丝莫名的躁动,煞气运行恢复如常,甚至变得更加冰冷凌厉。
地穴之外,苏婉如并未期待得到回应。她只是将自己近日查阅古籍时偶然所见说了出来,或许潜意识里,是希望能为他那冰冷的力量找到一丝不同的注解。
见他依旧沉默,她也不再言语,只是指尖流淌出几个空灵的音符,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又过了片刻,她正欲起身离去。
忽听一个似乎很僵硬、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海响起:“你,你的琵琶弹得不错!”
短短几个字,说得极其缓慢滞涩,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甚至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愕然、以及一丝莫名欣喜的情绪涌上心头,让苏婉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她对着地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谢谢夸奖,韩大哥若想听,我日后可常来。”
依旧是没有回应,但苏婉如感觉到围绕在周围的煞气,似乎变得更加温和了一些。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浅的弧度。
返程时候,苏婉如抱起琵琶,转身离去,又扭头看了看地穴,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自那日得到夸奖后,苏婉如来地穴边缘的次数愈发频繁。
她依旧不会停留太久,有时带着琵琶,弹奏一小段舒缓的曲子;有时只是静坐,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见闻;有时放下些酒菜,有时放下一些洗净的、荒原上难得寻到的野果,然后悄然离去。
她不再总是提及戍堡的烦扰或寻求帮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地穴深处的韩弋,依旧沉默如山。但他的修炼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单纯的力量积累,而是开始尝试将那凝练的罡气与断斧更深层次地融合,并消化那些庞杂的兵主记忆碎片。这个过程时而顺畅,时而充满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那古老的征战意志反噬。
这一日,他正引导着一缕极其精纯的罡气,小心翼翼地融入断斧一道深刻的裂纹之中,试图唤醒其中更深沉的力量。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混乱、充满了血腥与疯狂的记忆洪流,猛地从断斧中反冲而出,狠狠撞入他的识海!
那是兵主陨落前最惨烈一战的碎片!
- 天地崩碎! 星辰如同雨点般坠落!
- 无尽的强敌! 形态各异、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存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 咆哮与怒吼! 兵主浑身浴血,战斧每一次挥动都撕裂虚空,带走无数敌人,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
- 背叛! 一道来自盟友方向的、璀璨却恶毒的偷袭之光,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后心!
- 不甘的咆哮! 战斧悲鸣,顺势斩断了一颗巨龙的头颅,最终断裂!断斧和巨龙双双跌入此处的一处深坑。
- 最后的画面: 一个伟岸的身影在破碎的战场边缘一闪而逝,冲入此处深坑。
“呃啊,原来是这样啊!”韩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猛地抱住了头!暗金色的瞳孔中血丝弥漫,理智几乎被那无尽的杀戮、愤怒、背叛与不甘彻底淹没!周身煞气失控般疯狂暴走,将周围的地穴岩壁切割出无数深痕!
“背叛,赤裸裸的背叛,可恶!该死,都该死!死啊!”巨大的咆哮回荡在地穴深处,煞气理解瞬间翻涌起来。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狂暴记忆的瞬间,一缕空灵、哀婉、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琵琶音,如同穿越了万古时光,轻柔而坚定地渗入地穴,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耳边。
苏婉如恰好在此刻到来,弹奏起一首音谷秘传的安魂古曲《往生谣》。
这曲调虽然带着淡淡的悲伤,却如同清凉的泉水,悄然滋润着他那被杀戮之火灼烧的识海。音律中蕴含的宁神之力,虽然微弱,却恰到好处地在他即将崩溃的心防上,提供了一个脆弱的支点。
韩弋猛地喘了口气,凭借这瞬间的清明,疯狂运转《墟烬引》,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将那反噬的记忆洪流压下、剥离、封印!
过程痛苦不堪,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缕暗金色的血液,气息也变得紊乱不定。但终究,他没有被吞噬,韩弋成功了。
地穴外,苏婉如并不知道里面发生的惊险一幕。她只是今日心绪有些低沉,想起几位在魔国袭击中丧生的同门,故而弹奏这首《往生谣》,既是悼念亡者,也是平复自己心境。
一曲终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去。
“继续。”一个极其沙哑、压抑,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响起。
苏婉如猛地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方才是你,你说让我继续弹?你怎么了?”
苏婉如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挣扎,快速道:“你怎么了?”
“莫问,继续弹吧。”地穴中发出了肯定的声音。
她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指尖再次抚上琵琶琵琶弦。《往生谣》哀婉平和的曲调再次响起,这一次,她下意识地注入了几分安抚心神的灵力。
琵琶音袅袅,如同母亲的低吟,缓缓流入地穴深处。
韩弋盘膝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气息起伏不定。他闭着眼,努力平复着翻腾的煞气和混乱的记忆。那哀婉的琵琶音如同最好的良药,一点点抚平他识海中的惊涛骇浪,将那兵主的狂暴意志缓缓安抚下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需要依靠外界的声音来稳定心神。
但这个琵琶音的疗效确实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