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挂了电话就翻身下床,拖鞋踢到门边那堆快递纸箱,发出哗啦一声响。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蓝布工装套上,右肩习惯性往药篓带子下一穿——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药篓被大姐收走了,说是“练功不老实就得没收”。他撇了撇嘴,把钥匙塞进口袋,顺手拎起桌上那盒还温着的灵米粥出门。
楼道灯闪了两下才亮全,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俄使那边刚回消息:“已出发,十五分钟后到。”林大勇回了个“👌”,又删掉重发“到了叫我”,觉得太生硬,干脆关机塞裤兜。他知道这顿饭不能出岔子,陈建国说得明白,这不是请客,是“端出点人味儿”。
火锅店是他挑的,街角那家老张头涮肉,开了三十年,招牌还是手写毛笔字。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上贴着“今日有鲜切灵牛腱”的告示。他提前半小时到,让老板把最里头包间腾出来,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壶温水,还有一小碟冰镇瓜瓤。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盯着锅底看。红油翻滚,十几颗灵椒在汤里打转,像活的一样。他起身开门,俄使站在外头,穿着深灰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两人对视一秒,林大勇咧嘴一笑:“来了?进来坐。”
俄使点点头,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坐下后第一眼就盯上了那锅红汤,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很辣?”他说中文,调子平得像念课文。
“辣是挺辣。”林大勇夹起一片薄如纸的牛肉,在酱料碗里一蘸,“但先喝粥,垫底就不怕。”
他咕咚喝下半碗灵米粥,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细汗。然后夹肉入锅,三秒捞出,送进嘴里咔哧一嚼,呼了口气。“爽!”
俄使看着他,眼神有点懵。他学着样子也舀了勺粥,慢悠悠喝完。接着拿起筷子,试了试,夹了片豆腐皮放进锅里。等浮起来捞出,吹了两下送入口中。瞬间,他眼睛瞪大,鼻尖冒汗,整个人往后一仰。
“嘶——!”他猛地拍桌,脸涨成猪肝色。
林大勇赶紧递上温水和瓜瓤。“没事,慢慢来,第一次都这样。”
俄使灌了半杯水,喘了几口粗气,又咬了口瓜瓤。冰凉一激,脸色总算缓过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笑了:“比伏特加带劲!”
林大勇一愣,随即笑出声。“那你算入门了。”
两人击掌,啪的一声脆响。锅里的红油还在翻腾,灵椒沉沉浮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俄使这次胆子大了些,夹了片牛肉,照着林大勇的方法烫熟,迅速入口。这次没呛着,但他舌头直甩,嘴里哇啦哇啦叫唤,一边挥手一边竖起大拇指。
“好吃!”他用中文蹦出两个字,眼里全是光。
林大勇乐得直拍大腿。“行啊你,抗辣潜力股!”
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李二狗骑着电动车狂奔,后头追着三条龇牙咧嘴的灵犬,他边跑边回头喊:“五星好评啊您嘞!”背景音乐是锣鼓喧天的《修仙外卖员》神曲。
俄使看得前仰后合,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指着屏幕,断断续续说:“这……这人疯了吧?”
“正常操作。”林大勇耸肩,“我们这儿送餐超时要扣功德分。”
俄使笑完擦了擦眼角泪花,又夹了一筷子土豆片。这次他学聪明了,烫好后先放碗里晾着,吹两口再吃。虽然还是辣得吸溜吸溜,但已经能稳住姿势了。
“你们平时……都吃这个?”他问。
“逢年过节必吃。”林大勇点头,“冬天驱寒,夏天开胃,修炼前后还能排毒。”
俄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锅。“我们那边,喝酒暖身。”
“酒我也行。”林大勇嘿嘿笑,“但我妈说了,二十岁之前不准碰,现在刚满二十二,还没缓过劲儿。”
俄使一听,竟认真点头:“母亲的话……最重要。”
这话让林大勇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看对方,发现这人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有一瞬的柔软,像是想起了谁。
锅里的汤越煮越浓,红油泛着金光。林大勇夹起一颗完整的灵椒,举到眼前晃了晃。“看见没?这玩意儿能让你眼泪直流,也能让你浑身通透。关键是怎么吃。”
他一口吞下,嚼了两下咽下去,顿时额头青筋微跳,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没停,反而笑着看向俄使:“痛快!”
俄使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在看某种未知生物。几秒后,他也伸手,颤巍巍夹起一颗小的,闭眼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脸瞬间爆红,双眼含泪,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他猛地抓起水杯狂灌,一口气喝了大半瓶,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咧开嘴笑了:“再来一片!”
林大勇竖起大拇指。“够爷们!”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两人你来我往,吃得满头大汗。桌上空盘摞了三层,冰镇瓜瓤换了两轮。俄使从一开始的狼狈不堪,到后来能主动抢最后一块牛肚,甚至开始研究蘸料配比。
“蒜泥+香油+一点点醋。”他一本正经地总结,“最佳组合。”
林大勇笑得差点岔气。“你还真上道了。”
吃到尾声,锅底只剩红油和几根残椒。俄使靠在椅背上,一手按着胃部,一手比了个大拇指。“这是我吃过……最有力量的食物。”
“不是食物。”林大勇摇头,“是生活。”
俄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热气蒸腾中,两人的脸都有些模糊。过了会儿,他轻声说:“下次……我还来。”
林大勇笑了。“行啊,下次我请你吃更辣的。”
“更辣?”俄使瞪眼,“还有比这更辣的?”
“当然。”林大勇眨眨眼,“我们老家有种‘鬼见愁’,一颗能让人跳脚十分钟。”
俄使听完,居然认真点头:“那我……必须挑战。”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夜色正浓,街道上行人稀少,唯有这家小店灯火通明。
林大勇拿起纸巾擦手,额角汗珠还没干透。手机突然震动,是李二狗发来的消息:“搞定了没?辣哭没?”
他回了一句:“搞定了,辣得他直跳脚。”
收起手机,他站起身,走到柜台结账。老板笑呵呵地说:“两位吃得不错啊,锅底都没剩。”
“下次再来。”林大勇递过现金,“多备点瓜瓤。”
走出店门,夜风一吹,身上汗意稍退。俄使站在路灯下,随行人员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他转身面对林大勇,伸出手。
林大勇握住,用力摇了摇。
“谢谢。”俄使用中文说,发音比之前顺多了。
“别客气。”林大勇咧嘴,“咱们是朋友。”
车门打开,俄使坐进去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车子缓缓启动,尾灯划破夜色。
林大勇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他抬头看了眼天,星星稀疏,月亮藏在云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