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但林大勇不知道。
他正躺在自家木板床上,呼吸均匀,眼皮底下却在打架。
梦里没有风,只有一片血红的雾。
他站在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看不见。
脚底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下沉。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地方。
前两晚也这样,一闭眼就进来,醒过来满身冷汗。
第一夜只是闷得慌,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第二夜开始有声音,嘶嘶的,像蛇爬过枯叶。
今晚更糟,雾里伸出无数细丝,通红,带着腥气,朝他缠过来。
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那些丝越靠越近,贴上手腕、脖子、胸口,冰凉黏腻,像死掉的蚯蚓。
越缠越紧,勒进皮肉里,疼得他牙根发酸。
他张嘴喊,却发不出声,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就在他以为要断气的时候,胸口突然发热。
不是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暖,顺着血脉往四肢冲。
紧接着,一段谁也没教过他的咒文,从他嘴里自动念了出来。
“安魂定魄,邪不侵体……”
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梦境嗡嗡作响。
那串血丝猛地一抖,像被雷劈中的蜘蛛网,瞬间崩裂。
碎片四溅,化作火星消失在红雾中。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着,窗帘缝漏进一丝月光。
他坐在床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还在抖,指尖冰凉,胸口那股热劲儿还没散。
他低头看自己胳膊,皮肤完好,没伤痕。
可刚才那股勒劲儿太真了,真得让他现在还喘不过气。
他伸手摸床头柜,拧开台灯。
光线一亮,药篓静静放在角落,玉简半露在外,表面泛着微弱青光。
他盯着看了三秒,把灯关了。
黑暗重新罩下来,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他慢慢躺回去,不敢闭眼,生怕一合上又回到那个鬼地方。
外头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王翠花扯着嗓子骂街。
“谁家狗啃我菜筐!再啃我拿盐腌了你!”
熟悉的声音让他松了口气。
还好,还在家属院,还是原来的世界。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墙。
脑子里全是那句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咒。
《安魂咒》?他压根没学过这个。
系统也没提示解锁新功法,贡献值也没动。
可那声音就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像藏了二十年,今天才肯见光。
他想起袁守仁说过一句话:“有些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命里带的。”
当时他还笑老头神神叨叨,现在有点信了。
窗外天色渐亮,鸟叫一声接一声。
阳光从窗帘缝往上爬,照到他脚背上。
暖的。
活的。
他坐起来,双脚踩地。
地板凉,但他不怕。
只要能踩实东西,就说明没被拖进梦里出不来。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水壶是秦雪舟送的,能测水温,现在显示三十七度。
刚好入口。
他看着壶底刻的小字:“别乱喝生水——实验组一号警告”。
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转身时瞥见墙上挂历。
今天圈了个红圈,写着“授勋仪式回访拍摄”。
赵铁柱说要来拍个纪录片,宣传备案修士生活日常。
他本来挺烦这事儿,现在反而盼着人早点来。
有人在,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他又看了眼药篓。
玉简安静地躺着,青光没了。
他伸手碰了下,凉的。
没反应。
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他做了一场太逼真的噩梦。
可他知道不是。
那血丝的触感还在手上,那股窒息感还在喉咙里。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第三夜才反击?
前面两次为什么不念咒?
是等敌人加码,还是他自己身体在试探?
他不想深想。
越想越怕。
怕的不是死,是那种被操控的感觉。
你在睡觉,有人却能在梦里杀你,还不留伤口。
这种事太脏,太阴。
他脱下汗湿的睡衣,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衣服旧,但结实。
穿它上山采药十年了,刀刮过,荆棘撕过,都没破。
就像他这个人,看着怂,其实骨头硬。
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头看了眼镜子。
脸色有点白,眼圈发青,但眼神没散。
他还活着。
还能站。
还能说话。
这就够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味和远处食堂的粥香。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李二狗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突突突”经过,车后座保温箱晃荡着。
“大勇哥!灵啤给你留一瓶!放你门口啦!”
声音远去,接着是一阵走调的哼唱:“修仙修得好,媳妇找得早~”
林大勇嘴角抽了抽。
这傻小子,天天送酒,也不怕他喝多了误事。
他弯腰捡起门口的塑料瓶,里面果然塞着一罐冰镇灵啤。
标签上画着个笑脸,写着“五星好评送符箓一张”。
他拿着瓶子站直,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有邻居,有发小,有姐姐们在背后撑着。
就算梦里有人想杀他,他也未必会输。
他转身进门,把啤酒放进冰箱。
路过药篓时顿了一下,还是没动玉简。
现在不是查线索的时候。
等赵铁柱来了,人多眼杂,反倒安全些。
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额头还有点湿,是冷汗没干透。
他没擦。
就让它晾着。
让皮肤记住这种感觉。
下次再遇到,他就能更快醒来。
更快念出那句咒。
更快把那些脏东西,全都轰出去。
阳光已经爬上窗台,照进屋里一半。
药篓在光里静悄悄的。
他盯着它,低声说了句:“又来了……”
不是问谁,是告诉自己。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喊“上交国家”的愣头青了。
有人盯上他了。
那就来吧。
看看谁的命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