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仁一脚踩进非洲的红土田里,裤腿卷到膝盖上,泥点子溅到了花白的鬓角。
他没管,弯腰把第一株灵稻苗插进地里,动作利索得像年轻了三十岁。
身后翻译举着喇叭喊了一串当地话,村民围在田埂上,光着脚丫子,眼神半信半疑。
有人指着那稻苗根部微微发亮的光晕,说了句什么,引得一片低语。
袁守仁直起腰,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米,冲翻译比划:“煮饭,给老人吃。”
锅是借来的铁皮桶,柴火是孩子捡的干树枝,水是从井里打的。
二十分钟后,米饭的香气飘了出来,带着一股清甜,连风都慢了半拍。
村里的长老拄着拐杖走过来,盛了一小碗,颤巍巍扒了一口。
他眼睛突然睁大,手也不抖了,一口气吃了三碗,末了还舔了舔碗底。
袁守仁咧嘴一笑,拿起秧苗往田里走:“行了,能吃了,就能种。”
这次没人拦他,两个年轻人跟着跳下田,学他的样子插苗。
太阳毒得很,晒得人脑门发烫,袁守仁哼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跑得离谱,可节奏稳。
一个黑皮肤小伙听出了味儿,咧嘴跟着哼,其他人也慢慢应和。
田里的人越来越多,笑声混着歌声,泥土翻飞,灵稻一排排立了起来。
第三天,全村人都下田了。
袁守仁的笔记本上记着:播种完成,出苗率预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光照、湿度、土壤离子含量均在理想区间。
他合上本子,看着满眼新绿,心里踏实。
夜里住在临时工作站,屋顶漏雨,床是木板搭的,蚊子多得能编队列阵。
他点了盘驱蚊草,坐在桌前写日志:“今天有个小孩问我,这稻子是不是神给的。我说不是,是另一个国家的年轻人先交出来的。他眨眨眼说,那他也想当‘交出来’的人。”
写完笑了笑,吹灯睡觉。
一个月后,稻苗抽穗,金黄一片,风吹过像海浪。
村里人天天围着田边转,手指头都不敢碰,怕惊了“神粮”。
袁守仁扛着锄头巡视,看到谁伸手去摸,就敲一下手背:“这是庄稼,不是贡品,别供着。”
收割那天,全村穿上了节日的衣裳,鼓声震天。
袁守仁坚持不用机械,带头挥镰刀,割下第一把稻穗。
酋长亲自接过稻谷,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田埂上。
他俯身亲吻脚下的泥土,嘴唇沾了红土也不擦,抬起头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中国兄弟。”
袁守仁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酋长眼里有泪光,还想再跪,袁守仁死活拽住他的胳膊:“咱们都是地球人,种地不分你我。”
两人手拉着手站在田里,背后是金黄的稻浪,前面是欢呼的人群。
记者按下快门,照片定格。
当天晚上办了庆功宴,烤全羊、玉米酒、新米饭堆成山。
袁守仁被灌了好几杯自酿果酒,脸红得像辣椒,嘴里还在念叨:“明年扩种两百亩,得教他们做灵肥……”
翻译笑着劝他歇会儿,他摆手:“不行,明天还得检查根系生长情况。”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又出现在田里,蹲着挖开几处土层,查看稻根是否缠绕过度。
数据记满三页纸,他才喘口气,靠在树荫下啃干粮。
一个当地青年蹲在他旁边,递来一瓶水,用磕绊的中文问:“袁老师,我们也能去中国学吗?”
袁守仁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能,但得先学会写申请书,还得体检合格。”
年轻人眼睛亮了:“我今晚就开始学拼音。”
袁守仁笑了,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中午回到工作站,他开始整理教材,挑出最基础的五份,复印了二十套。
每一页都用红笔标了重点,还画了几个简笔小人演示插秧姿势。
下午召集本地骨干培训,教室是临时搭的棚子,黑板是块木板刷了漆。
他讲得口干舌燥,中途停电,风扇停转,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没人走,二十双眼睛盯着他,笔记记得飞快。
课后有个姑娘追出来,塞给他一篮鸡蛋,用中文说:“老师辛苦。”
袁守仁推不掉,只好收下,回头让翻译送了她一本《灵农通识》。
第七天,他选定了两名联络员,一男一女,都是农学院毕业的返乡青年。
给他们配了加密通讯器,教会了每日汇报模板。
“每天早上八点传一次数据,包括温度、湿度、虫害、生长进度。”
“要是出问题,第一时间拍照上传,别自己瞎试偏方。”
两人连连点头,把操作流程抄了满满一本。
傍晚,袁守仁独自走到田边,站了很久。
夕阳把稻田染成金色,风吹得稻穗沙沙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合影,是昨天拍的,他和酋长、村民们站在丰收的田里,笑得露牙。
背面写着一行字:“灵稻能活,人心也能通。”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放回口袋。
夜里写了最后一段日志:“第一批灵稻落地生根,技术交接基本完成。本地团队有能力独立管理。下一步,建议在国内开设‘国际灵农培训班’,让更多人学会种。”
合上笔记本,他望向窗外。
月光洒在稻田上,金黄依旧,静得能听见虫鸣。
他吹灭台灯,躺下睡觉。
临睡前摸了摸通讯器,确认信号正常。
他知道,这东西以后会连着国内某个值班室,也许某天深夜,会有条消息弹出来:“袁老,今天叶子有点发黄。”
他想着,嘴角翘了翘。
第二天清晨,运输机在简易跑道上等候。
行李只有两个包,一个是换洗衣物,一个是装满数据记录的硬盘和几株样本稻穗。
登机前,全村人来送行,孩子抱着他大腿不撒手,老人送来一筐新鲜水果。
酋长握着他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听完转述:“他说,你是第一个赤脚走进我们田里的外乡人。”
袁守仁鼻子一酸,用力回握:“告诉酋长,等下次来,我要看他亲手种的第二季。”
舱门关闭,飞机滑行起飞。
他在窗口看见那片金黄的稻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
手边的笔记本静静躺着,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非洲灵稻推广第一期总结报告》。
运输机升入云层,朝着东方飞去。
与此同时,国内某基地值班室内,一台加密通讯终端屏幕闪烁。
一条新消息跳出:“非洲站,首次数据上传准备就绪,请确认接收端。”
操作员点击应答,系统自动同步。
文件夹展开,第一项是今日生长图,第二项是气象记录,第三项是——
“请求远程指导:下周是否需调整灌溉频率?”
操作员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起身走向隔壁房间,敲了敲门:“林工,非洲那边来消息了,等着回。”
门内传来窸窣声,接着是脚步。
几秒后,门开了。
林大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还有点乱,手里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馒头。
他接过平板,眯眼看了看数据曲线,点点头:“通知袁老,按B方案调,我来写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