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封的城门刚开了一条缝,达吾提的商队就出了城。
骆驼排成一列,脖子上的铜铃用布裹了,走起来只发出闷闷的响动。沈清漪骑在第二头骆驼上,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泰西封的城墙像一条灰色的线,穹顶的金尖在雾色中隐约闪了一下,就被甩在了后面。
阿玉骑在她前面那头骆驼上,裹着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怀里抱着装配石图的小包袱,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起得太早,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但骆驼一晃就醒,醒了又打哈欠。
“困就靠着包袱睡。”沈清漪说。
“睡不着。”阿玉揉了揉眼睛,“颠得慌。”
陆琢骑在队尾那头驮工具的骆驼旁边,手里牵着缰绳,走几步就看一眼驼架上的箱子。那里面装着他这一路攒下的宝石料和几件没出手的小件,捆了又捆,他还是不放心。
达吾提骑着马在队首和队尾之间来回跑,嘴里不住地吆喝。他穿了件旧皮袄,腰上别着弯刀。
“今天走到天黑能到第一个驿站,”他勒住马跟沈清漪并行了一段,“过了驿站就是戈壁,得走四天才能到山路。山路走完就是葱岭,翻过去就离康居不远了。安息境内还好,过了康居得留神,马贼今年比往年多。”
他勒了勒缰绳,语气倒是轻松:“放心,哪个山口该扎营、哪个井有水,我闭着眼都知道。真遇上事,跟紧队尾,别乱跑。”
沈清漪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驼队。骆驼不少,达吾提和十几个伙计,加上她们三个,还有张勇和王强。人手够,达吾提的伙计都是跑过多年丝路的老把式,没人空着手,马鞍子旁边都挂着短刀或弓箭。
张勇和王强混在伙计里,都是普通商人打扮,毫不扎眼。
王强骑在队尾那头驮货的骆驼旁边,手搭在鞍鞯上,看着像在打盹,眼睛却一直扫着来路的方向。
阿玉终于扛不住困,靠着包袱睡着了,脑袋随着骆驼的步子一晃一晃。沈清漪伸手把她的兜帽往上拉了拉,挡住晨风。
中午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底下歇脚。
伙计们卸了驼架让骆驼卧下反刍,生了个小火堆烧茶。达吾提从褡裢里掏出馕和风干羊肉,用刀削成片分给众人。阿玉睡醒了,蹲在火堆旁边啃馕,啃了两口就皱眉。
“硬。”
“泡着吃。”沈清漪把自己那碗茶递过去。
阿玉把馕掰碎泡进茶里,等软了才一勺一勺舀着吃。陆琢蹲在旁边,三两口啃完一张馕,起身去检查驼架上的绳子。他绕着每头骆驼走了一圈,拽了拽捆货的绳结,回到火堆边时朝沈清漪点了点头。
“你那箱子里装了什么宝贝,捆了三回?”阿玉好奇。
“石头。”
“什么石头?”阿玉凑过去看了一眼,箱子里躺着几块绿松石和青金石料子,还有两块颜色极好的碧玉。
“自己攒的料,回去镶在刻刀柄上,一颗一头。”陆琢头也不抬。
阿玉瞪圆了眼:“拿来镶刀柄?”
“刻花的时候手滑不滑,柄上有个数。”陆琢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石头好不好不在大小,在趁不趁手。”
阿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但看陆琢一脸认真,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漪在旁边听着,弯了弯嘴角,没插嘴。她从怀里掏出账本,借着炭火的光翻了翻。进项和出项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最后一页写着东归路上要采买的东西,葱岭脚下要补干粮和水袋。
“到了康居,香料和地毯别急着出手。”她合上账本,自言自语地说,“康居商人压价狠,拉到疏勒再卖,价能高两成。”
阿玉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康居压价两成,疏勒路费一成,到手还是多一成。”
“行,账没白学。”沈清漪合上账本。
阿玉嘿嘿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
下午起风了。
戈壁上的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阿玉把斗篷裹紧了,兜帽拉到只露出一双眼睛。骆驼也不乐意走,一个劲儿地喷鼻子,达吾提跳下马牵着领头的那头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他回头喊,“都低头!别张嘴!”
沈清漪侧过身挡住风口,把阿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风里全是沙,打在斗篷上沙沙响,她眯着眼往前看,天地之间黄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只有达吾提的身影在前面若隐若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风才小了。阿玉从斗篷里钻出来,吐了口沙子,皱着脸说:“牙碜。”
“忍着。”沈清漪抖了抖斗篷上的沙,“戈壁上就这样,习惯就好。”
陆琢从队尾赶上来,脸上也蒙了层灰,但眼睛亮得很。他递给沈清漪一个水囊:“漱漱口。”
沈清漪接过来漱了口,又递给阿玉。阿玉漱完,把水囊还回去,忍不住问:“陆大哥,你走在最后面,不害怕啊?”
“怕什么?”
“万一沙里钻出什么东西来。”
陆琢看了她一眼:“戈壁上最危险的不是沙子里的东西,是人。”
阿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傍晚时分,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土黄色的建筑,驿站到了。达吾提松了口气,回头喊了一声:“都加把劲!到了驿站有热汤!”
伙计们应了一声,驼队的速度快了几分。
驿站是个夯土围起来的小院,院里一口井、几间矮房,墙根底下堆着干驼粪。驿卒是个大胡子波斯人,跟达吾提认识,两人见面行了个贴面礼,大笑着说了几句波斯话。
“老熟人,”达吾提回头跟沈清漪说,“今晚住他这儿,安全。”
伙计们卸了货,把骆驼牵到后院的棚子里喂料。张勇和王强没急着进屋,一个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查了查后门和矮墙,另一个蹲在井边,借着打水的工夫把驿站前后的出路都看了一遍。
两人谁也没说话,回来时张勇在沈清漪旁边蹲下,伸手烤了烤火,低声说了两个字:“干净。”
驿站的厨娘烧了一大锅羊肉汤,就着馕吃,热乎气一上来,一天的疲惫才算散了。
阿玉连喝了两碗汤,额头冒汗,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她放下碗,摸了摸怀里,包袱还在,踏实了。
吃完饭,阿玉打了个哈欠,靠在墙上犯困。沈清漪看了她一眼:“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玉“嗯”了一声,裹着斗篷倒在炕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清漪坐在灯下,把账本又翻了一遍,核对完最后一笔,合上收好。陆琢还坐在门口磨他的刻刀,磨一下,用拇指试一下锋刃。沈清漪没催他,留着灯。
她在阿玉旁边躺下,闭上眼。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刮着。
两三个月以后,就能见到于阗的城墙,见到玲珑阁的招牌,见到阿耶站在院门口等她,见到曹掌柜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还有霍云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来的时候满心都是生意和路,没想过这些。
现在货卖完了、钱挣到了,东归的路就在脚下,那个人的影子居然清晰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急。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