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听见了,没应声。他只是把母亲的布巾又往怀里塞了塞,手指蹭过账簿封面,温的,像揣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风从崖口斜斜地灌进来,吹得炭灰打着旋儿,几片碎纸被卷到脚边,是昨夜有人烧掉的旧信残角
守崖长老走后,崖底安静得不像话。可空气里那股子绷着的劲儿松了。疤脸弟子靠墙坐着,闭着眼,呼吸匀了些,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竟和苏砚差不离。角落里,那个刻了符号的年轻弟子偷偷瞄了一眼高台方向,见没人,又摸出炭条,在袖口内侧画了个一模一样的圈,中间点一点光。
苏砚没看他们,怕的人才会急着划清界限,不怕了,反倒能静下来做事。
他手掌贴地,轻轻按了按。地面微震,账簿在怀里发烫,比昨夜更热了些,像有东西在里头翻腾。
就在这时候,山上传来了钟声。
一声沉,钝,像是从地底敲上来的,连崖壁都跟着嗡了一下。三长一短,宗门议事殿专用的密召钟。
苏砚眼皮跳了跳。
这钟声意味着底下人压不住的事,要往上递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凌虚宗主峰,议事殿内香烟袅绕,青玉案前站着楚沉舟。他没穿平日那件玄黑法袍,换了一身素白祭服,腰间束着引天符带。殿内八位长老分列两侧,香炉里的灰堆得老高,歪了都没人去拨。
楚沉舟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玉简上方,迟迟未落。
“写吧。”他忽然开口,声音震得香炉轻晃,“再不写,等他们自己醒过来,咱们连上报的资格都没了。”
没人接话。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昨夜守崖长老的传讯符已经到了,说思过崖底下那些人,开始互相帮饭、留水、刻记号了。更可怕的是,他们看苏砚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异类,而是像看着一条他们本该走却没敢走的路。
这不是心魔反噬,这是道统动摇。
楚沉舟深吸一口气,落笔。
玉简上字迹浮现:
【凡界凌虚宗,谨禀清玄天规司:
拙修苏砚,以情乱道,蛊惑同门,滋生妄念,逆修重情,悖逆天序。
其行已非个人偏执,实为道统之患,若不早除,恐酿万古乱劫。
恳请天规立案,降谕清剿,以正三界纲常。】
他写完,手指在玉简边缘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按在文末。玉简封印,化作一道青光,落入身旁的玉匣。
接着,他取出一张金纹符纸,点燃。火焰幽蓝,不跳不闪,静静吞掉玉匣。火光升到半空,突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然后彻底消失。
殿内众人齐齐低头。
文书,上达天听。
与此同时,清玄天外,天规碑前。
守规神吏正倚着石栏打盹,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他睁开眼,看见天光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青气缓缓落下,落在碑面。
碑上浮出字来:
【凡界凌虚宗上禀:拙修苏砚,逆情悖道,动摇万古统序。】
神吏皱眉,伸手一拂,碑面泛起黑纹,如蛇游走。片刻后,两个大字浮现:
立案。
紧接着,判定等级跳升
【原定性:异类逆修】
【现升级:道统大患】
天规碑震动了一下,整座天外平台都颤了颤。远处云海翻涌,一道寒流自碑心涌出,顺着三界通道直坠而下,穿透云层,穿过灵膜,直指千尘域思过崖方向。
思过崖底,苏砚忽然咳了一声。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闷得慌。他低头,手伸进怀里,摸出《人间欠账簿》。
账簿封面还是旧的,翻开第一页,空白处,缓缓浮出一行金字:
【天道判定人情为罪,亏欠万古人心】
字迹沉重,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写完后,整页纸微微发烫,像是在喘气。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用拇指轻轻蹭过那行字的末端,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合上账簿,重新贴身放好。
陆听樵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没从正路上崖,是踩着岩缝一路跳下来的,靴子沾着露水,裤脚撕了条口子。他在崖边站定,看了眼苏砚,又看了眼四周。
“听说了么?”他声音压得低,“宗门把事闹到天上去了。”
苏砚点头:“嗯。”
“你不惊?”
“他们怕了。”苏砚说,“怕才会上报。”
陆听樵最终吐出一口浊气,蹲下来,肩膀靠着石壁:“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修真,谁在修尸。”
苏砚看了他一眼,眼神松了松,像是笑了。
风又吹进来,这次更冷了些,崖口的雾开始往下沉,像是要落雪。
苏砚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厚了,阳光被切成碎片,洒在崖壁上,斑驳得像旧年历。他忽然想起云澹先生临终前说的话:“修仙求长生,做人求不负。”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
有些事,比命重要。
他把手掌再次贴地,账簿在怀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