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影鹤这晚没能睡太久,天刚刚亮他就醒了。
难得洛羲昏可以睡一个好觉,他怕打扰到对方,因此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了个热水澡就准备做两个人的早饭。
结果等他从二楼下来,洛羲昏已经换回昨晚的衣服,还在做早餐,转过头就笑意盈盈地跟他说早上好。
“你不多睡会儿吗?”
“不用,已经清醒了,今天我来做早饭吧。”洛羲昏不用想都知道他又要煮粥,苦口婆心地劝,“我跟你说,早上起来喝粥对胃不好,而且没什么营养。以后别天天早餐都吃这个,知道了吗?”
让纪影鹤放弃用他最爱的皮蛋瘦肉粥作早餐……谢谢,就像让洛羲昏在颓废时戒掉他最爱的迷烂一样,根本不可能。
这小子手上嘴上都不停,纪影鹤就无语地抱起胳膊,胯骨倚靠桌沿听他叨叨,后来忍不住好奇他手上都在干些什么:“你不是不能做饭吗?”
“不会就不会,你用‘不能’是什么意思?怕我做的饭里面有毒啊。”洛羲昏对他的反应十分不满,当即气愤地眯起了眼睛。
“贺兰知说你炸厨房,我还是比较惜命的。”
纪影鹤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搞得洛羲昏自尊心备受打击,他撇了撇嘴,说:“这么跟你讲吧,有些事情你还是得听我亲口说,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懵懂无知的洛羲昏了,这些年奔波在外也是学会了很多东西的好不好?”
说罢,洛羲昏放下手中的鸡蛋,两步走到纪影鹤身前,不等后者反应,他弯腰送过去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怕不是只学会了这个。”纪影鹤有点看不顺眼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于是抬手用手背拍了两下他的脸,没收着力。
洛羲昏随他的动作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看水滚了就把面下了,嘴上回应的并不是纪影鹤刚才的警告:“在国外的时候,我还想着回来蹭你做的饭呢,没想到自己先给你做上了。”
“我在国外还看到很多精致的衣服,感觉是你会喜欢的类型,我都拍照了,你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心仪的款,我去问尺码,让人给寄回来。”
“要不你猜猜我这手艺跟谁学的?”
……他喋喋不休半天,纪影鹤一个字也没回。
洛羲昏光速变脸,脸上不剩一丝笑意:“纪影鹤,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被点到名字的人猛然回神,沉默地眨了两下眼睛以示回应。
其实他在纠结要不要和洛羲昏讲易折的事。
先前不说,是因为他和洛羲昏还没有明确关系,说了这事反而画蛇添足。但现在他们在一起了,他不想那些事洛羲昏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他知道这会有多难受。可是现在说又有点太破坏气氛了,刚在一起才几个小时,真是矛盾疯了。
最后,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纪影鹤潦草几句讲完了自己的初次暗恋。听完这些,洛羲昏脸上写着大大的“Oh my god”,纪影鹤也不知道他意外个什么劲,静静地等他开口。
“那我以前问你谈没谈过,你又说没谈过。”
“是没谈过啊,就高三暗恋了几个月,人家是直的,所以我没想着追,更没有因为毕业见不到了就痛哭流涕整个大学生涯。比起耗费在你身上这轰轰烈烈的这两年,他算小儿科的了。”纪影鹤注意到他的动作,赶紧说,“不吃葱和香菜,别往我碗里加。”
听他这么说,洛羲昏开心得不得了,脸上根本挂不住笑,同时把面盛了出来:“行,我在你心里最特别。”
加完汤水,往两个碗里各自滴两滴猪油,这下算是色香味俱全。
洛羲昏一只手端一碗面到桌子上,纪影鹤就跟在他身后走,两人接着并肩坐下。
“他最近刚回国,吕停说他要我的联系方式,问我给不给。”
洛羲昏问他要不要加醋:“那你怎么说的?”
纪影鹤接过他手里的醋:“我说随便。”
话音刚落,接收到对方瘆人的视线,纪影鹤不急不忙地解释,顺便把醋递了回去:“打住,他找我问这事的时候我和你还只是朋友。”
“哦,只是朋友。”洛羲昏开始小学鸡学舌。
“少阴阳我。”纪影鹤看他那猛往碗里加醋的动作,实在无语……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洛羲昏……”
做人就是要见好就收,洛羲昏笑嘻嘻道:“我没那么小心眼,你愿意主动跟我说我很开心。”
“本来没想现在说的,感觉很破坏气氛。”
“那也比以后因为这事吵架强。”
面吃一半,洛羲昏突然开口:“纪影鹤。”
“嗯。”
“《Glamorous》在大陆肯定没法上映,所以过段时间我要留在国外工作,可能还得待挺久的,嗯。”说这话的时候,洛羲昏用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他始终垂着眼,心情无比复杂。
纪影鹤知道,他是因为快要异国所以不开心,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洛羲昏的下一句是:“那段时间能飞挺多国家的,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吧。国外人少,被拍到的概率不大,既是工作也是旅行,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要陪着去,纪影鹤要办理很多证件,还得把国内的事全都打理好,哪止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他早就过了凭冲动和热爱就盲目做决定的年纪,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答应,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洛羲昏也没想过他会马上给准话,徐徐补充道:“我知道,你有你的工作,你要写剧本、筛演员、拍电影,咱俩没必要干什么都绑在一起。我有这个想法,也知道它非常不成熟不现实,我只是……真心想和你每分每秒都待在一起。”
纪影鹤伸出左手,牵住洛羲昏的左手。
“如果单论心情,我愿意。”
——
四月,谷雨,《归依何方》上映。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票房连续逆跌五天,热度也丝毫没有削弱的趋势,好评如潮。
二零年年初发生了太多事情,有关亲情的话题正好戳中人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况且,主创们全情投入的演绎让人身临其境,许多观众在电影院泪洒当场,哭得不能自已。
上映时间选得挺不错,洛羲昏听说是纪影雁纪影鹤吵了三次架才折中选出来的时间。原本他完全没法想象这两人吵架的画面,但一说是因为工作,他顿时觉得三架还是少了。
首映礼定在桂林,洛羲昏和纪影鹤同航班前往。
落地后,他们身边围满数不清的粉丝,当然也有混迹其中的代拍,洛羲昏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粉丝谁是代拍,对于后者他根本不想理会。
于楠对这种情形早已司空见惯,提防着不让代拍接近,但纪影鹤是第一次经历,总被没礼貌的人推来推去,后来他被弄得头晕,干脆放慢脚步跟在队伍后面了。
洛羲昏一个回头发现他落在后面,奈何自顾不暇,只能忍住脾气耐心地劝“不要挤”“不要推”“大家注意安全”。可对不理智的人来说他的温柔并没有什么用,反而让她们变本加厉。
于楠说他总是这样,私底下对谁都好声好气的。
收完粉丝的信,洛羲昏本想把纪影鹤拉来自己身边,离自己近些他受到的伤害也会相对少些,毕竟有保镖。可等他望过去的时候,纪影鹤心有灵犀地抬起了头,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还用力地摇了几下头,不愿过来。
纪影鹤知道,在场不少女孩男孩都在无数个日夜里憧憬着此刻,每一位粉丝都怀揣着爱勇敢地来到陌生的城市。他们期待了这么久,装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嫌路途劳累也不觉得委屈,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见洛羲昏一面。
这是属于明星和粉丝的时刻,自己身为随行的工作人员不应该也不能去打断。
于楠凑到洛羲昏旁边,捂住嘴巴小声说:“我站过去纪老师身边,你放心好了。”
“好,你也要注意安全,那些代拍推来推去的,烦得不行。”洛羲昏无奈叹了口气。
“明白。”
于楠轻车熟路地从最拥挤的地方退到后方,她默默挪到纪影鹤身边,直到上车也没离开半步。
坐上商务车耳边清静下来,纪影鹤本来还想戏称洛羲昏一声“大明星”,转念想想,这话似乎有讽刺意味在里头,因而他果断选择闭嘴。
洛羲昏刚要开口,电话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手机就放在第二排中间的置物架上,副驾驶的于楠只要回个头就能看到来电人是谁,洛羲昏张口结舌,在心里祈祷:于楠你千万不要回头!
奈何工作室员工用于工作的手机都是一个款式,洛羲昏当初统一购入的,熟悉的来电铃声和该死的职业病让她以极快的速度回了头,眼神凌厉。
来电人:程明雀。
“……”哇哦。
“……”唉。
“……”
洛羲昏战战兢兢拿起电话,下意识瞥了眼纪影鹤的脸色,非常自觉地打开免提:“喂,明雀,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跟你挺久没见,这段时间还一直都在手机上聊天,有点想你,不过我们很快就能见面啦,嘿嘿!”
程明雀在洛羲昏和纪影鹤的世界里一直是个高危话题,眼下本尊电话打进来,那车里可太不平了。
司机沉默,于楠沉默,纪影鹤也沉默。
洛羲昏比谁都想沉默,此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思考如何高情商回复……让纪影鹤舒心的同时让程明雀开心,这样的聊天话题真的存在吗?
与此同时,纪影鹤别开头欣赏车外风景去了。
嘴长在洛羲昏脸上,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洛羲昏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唠体质在这一刻彻底跟他拜拜,说“我也想你”不是,说“我也很期待见到你”更不是,他尴尬扶额,“确实挺久不见,看你朋友圈最近过得蛮好的嘛,哎,雀儿,咱明天见面再聊成吗?我手头有要紧事得处理。”
“行,那我不打扰你啦,明天见!”
电话挂断,于楠替洛羲昏捏了把汗。
原来这就是演员间说话的艺术吗?高啊,实在高……
“纪影鹤,我……”
“公私分明,我明白。”
如果以前他讲这个词洛羲昏会觉得:哇,他好理解我!我一定要万分珍惜这个男朋友!
现在听来,他只觉得这个词又无聊又令人厌恶。
本来还想吃醋了能吊着人逗来玩会儿呢。洛羲昏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演员这个职业还是有一定局限性的,圈外素人要是不理解这份工作,拍完亲密戏当晚直接喜提收货单号555886。所以大家都乐意找圈内的谈,这也是为什么娱乐圈是个圈,彼此都认识。
洛羲昏早就做好了决定,日后能躲开亲密戏就尽最大努力躲开,他想给纪影鹤足够的安全感。
可现在看来,对方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他垂了垂眼,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态,把这股不开心的劲儿藏了起来。
“刚才被挤到你有没有受伤?”
“没,就头有点晕而已。”
洛羲昏一下就心疼起来了,脸皱皱巴巴的,隔着条过道就凑过去牵纪影鹤的手:“以后离我近些吧,听我的,没关系。”
哇,两位大哥,说好的公私分明呢!我母胎solo不想受精神工伤,这伤费用根本就没人报销!
“你在片场看我们拍了多少场?”
“其实没多少,就那几场比较难拍比较危险的戏我去了,平常都在医院里躺着呢。”
“那剪片子你有跟进吗?”
“没。”这回纪影鹤只负责写剧本和敲定演员……当然被他敲定的演员只有洛羲昏一人。
“那就行,明天保证给你看哭。”洛羲昏朝他wink了一下,得意得不行。
“我自己写的剧本,有什么好哭的?”
说归说做归做,纪影鹤知道自己的剧本在拍摄时有很多改动,也听说了这次电影看哭了无数人,由此他嘴上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如果我真哭了,就当我没说过刚才那句话吧……或者当我在夸你的哭戏。”
“行,我们家编剧多愁善感,理解。”
结果真被洛羲昏说中,第二天,纪影鹤在座位上落泪了两次。他低下头擦眼泪,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最后只能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
第一次,是陈骏齐被摁进土里的那场戏,亲眼见证了洛羲昏拍得有多痛苦,明白当时他心里有多崩溃,因而此刻回忆起来,心脏还是会止不住地刺痛。
洛羲昏原以为他第二次哭会是在结尾,就是陈骏齐面黄肌瘦地躺在病床上和翟妤聊天那里,然而事实不是这样。
纪影鹤第二次哭,是陈骏齐在医院门口说出那句:“丹顶鹤都南飞了,我又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人事物呢。如果非要说,你也算是吧。”
余崎没说话。
“余崎,你说我死的那天你会不会哭……算了,不说这种事了,你能来见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其余时间,尤其是中后段,纪影鹤全神贯注地盯着大屏幕看。他并没有觉得多开心,相反身体越来越难受,眉头都不自觉地蹙在了一起。
梦想和病症、自由和爱情,好似都是纪影鹤曾经必须面对的二选一,可他当时根本没得选。
洛羲昏觉得,纪影鹤为这个故事落泪是必然的。
毕竟他是编剧,是这个世界的造物者,不论哪个角色都是他有血有肉的孩子,也都是他费尽心思创作而出的缪斯。
如果按洛羲昏现在的理解去剖析这部电影,他会斩钉截铁地告诉观众:陈骏齐是喜欢余崎的。
可拍摄时的洛羲昏对此没什么感悟,那时身居暗处的纪影鹤也无奈不能明说。
有些事兴许就是这样,过了这个弯,你才明白上个路口的自己为什么选择直走,可当下已然走不了回头路,你只能拼尽全力咬牙走下去。
在下一个路口直走,在下下一个路口拐弯。
洛羲昏觉得陈骏齐对余崎的感情无比复杂,他放手得太过决绝,痛苦得又太过分。
这条暗线在荧幕上被剪得很隐晦,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就看观众自己怎么理解了。
在洛羲昏看来,陈骏齐最终拥抱的,是自由。
我的编剧,我的希冀,谢谢你编织这场美梦。
而拥抱住他的,是纪影鹤,还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