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虔棠并不急于接待客户，她在二楼的屏风后面静步来回走，从鎏金边的缝隙中窥探全场。

公司照明系统被破坏掉一半，员工分成几拨缩在办公桌后，围着照明灯窃窃私语，墙角里一团由爆炸产生的火燃烧着，但没有人敢冒险去灭。

黑暗的尽头是全公司最大的屏风，把会客室的光亮和人影全透出来，真皮长沙发中央坐着一位低头的黑衣服人士，再多的信息尚虔棠也无法推测了。

她被迫把目光移向公司大门，门被刀枪堵得密不透风，硝烟从通风管道钻进公司，尚虔棠来不及闪躲，呛了一口浓烟，连忙低头到另一边屏风背后小声咳嗽，脸憋得紫红。

“今天大概连苍蝇都不能完好无损地逃跑，”尚虔棠虚浮地感叹，背手靠墙，十指紧紧掐着瓷砖缝，“唉。就是他派你通知我的？”

员工给尚虔棠拍背顺气，说：“对方有个强壮的打手，扯着我的耳朵……”

尚虔棠拨开员工的头发，轻捏渗血的耳朵，说：“待会儿海棠姐我来给你处理一下。”

“谢谢。那就是胜出者的头领维托，”员工忍痛探出半个身子，靠在栏杆空隙中，胆怯地瞟几眼沙发中央的贵客，“所有的大组织，包括巨斧帮都挑衅过一遍，这次的混乱更是给他们壮了胆。他要是早来几天，我们都不会被他们这样欺负！”

“只要是客人，我们就好好招待……”尚虔棠置身事外的平淡语气，让吓破胆的员工现在心跳又飞快加速，“你去端茶，走在我后面，没事不要乱跑乱说话，要假装我们有后手！懂吗？”

员工呢喃着他听到的话，摇晃飘忽的四肢去茶水室，又一个惴惴不安的人影闪到尚虔棠后面。

“刚才去给客户泡茶的同事似乎心情不好，麻烦你去帮他一下吧。”尚虔棠对过来的小姐妹吩咐。

“啊，好。”被塞了个命令的人不明就里，也进了茶水室。

她站在屏风后拿出随身的梳妆镜检查妆容和衣装，一切依然无懈可击，甚至比平时状态更好，这要归功于安保。对她来说，杀人后她就能取得一种如获新生的状态：精神清醒干净，压力和恐惧都涤清，脚步矫健有力。

尚虔棠离开屏风下楼，迈着模特步把地上的小碎屑踢到角落，站在客户面前说：“欢迎贵宾，今天来是需要什么套餐呢？”

随即，尚虔棠就后悔自己做了蠢事。那不是客人，分明是一个裹尸袋，而且她似乎踩中了什么机关，使裹尸袋突然自己站起来，慢慢往尚虔棠跳过来。

“海棠姐，茶——”

尚虔棠端起茶盘扔向裹尸袋，袋子倒下滚出几颗的肉团，牵出一串又细又长的皮肤，像刀削的苹果皮，皮肤边缘还稍微烤焦到卷皮，免得太原始粗粝。尚虔棠看向脚下，她是双脚踩中了一条充了许多气体的肠，长长的另一头和皮肤末端接起，皮肤在空中快速移动成波浪线，除了发出奇怪的黏腻声响，完全是美人甩的长袖，在光影下变成皮影戏中的蜈蚣。

二楼露台的灯亮了，一位人往楼下挥手，几乎肯定他就是制造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他又往前几步，让大家看清自己，指着裹尸袋，像个帝王一样开口：

“我的餐厅新作，把皮肤拼回原来的人形，就可以在背部看到我完整的烫金签名。”

“维托先生，久仰了，别来无恙。”尚虔棠向前几步躲开灯光的干扰，想一睹维托的尊容，当她看到是没有五官的脸时，不禁怔在原地。这当然不是戈安洛斯，外形和气质都完全不同，但她似乎理解那些克隆似的都市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维托摘下头套，他作为胜者，春风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望着底下恐惧不解的人们大笑：“看来你们需要一段时间来学习我的幽默和艺术，我宣布，今天，你们是我——”

“等一下，维托先生。”尚虔棠抱起一本公司宣传册往维托走去，“只要您进了公司，就得按流程来处理事情。”

维托掏出一把手枪对准尚虔棠，但尚虔棠只是露出笑容。

“杀了我，您也不会得到想要的公司股份，”尚虔棠看出来这个人钟爱杀戮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对文明规则弃之不顾，“我活着您才能得到想要的钱，也就是记忆粒子，还有更舒服的地位，我觉得您比温耀豪更厉害，我愿意为您效劳……”

维托示意手下的枪对准尚虔棠那堆人：“我要的是老板和我谈，老板在哪里？”

“老板外出忙去了，公司由我代理。放下枪吧，无论什么要求，钱足够我们都做得到。”尚虔棠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给维托端了杯茶，放在维托面前。

维托用枪管抵着尚虔棠的下巴，冷笑着问：“你的尸体呢？也买得到？”

尚虔棠保持姿势不动，说：“看您出的钱够不够我的心理价。先得说好，我很贵。贵到您恐怕只能得到我的智齿和阑尾，以及围绕我产生的冲突和纠纷。”

维托不屑地轻笑一声，同时也觉得有趣，杀意锐减，便说：“那我们单独聊聊？”

“好。”

维托收起枪冲外面喊：“兄弟们，这家公司不错，把路让开，不要打扰公司正常营业！”

尚虔棠请维托走屏风挡出来的小径，为了体面而绕得七弯八拐，白炽灯疲乏地忽闪忽闪，稍不注意可能会崴脚。

维托对屏风更感兴趣，他停在一扇屏风前欣赏：“无论画工还是工匠的技艺都无可挑剔。可惜艺术品再美，也没有自我意识，肮脏和愚笨总爱藏在它身后，她只能一二三，三而再的遮面。不过，累了一天还能鉴赏艺术，被你害的坏心情总算恢复了。”

“对不起，先生，我不太懂艺术，只是单纯觉得它们好看。”尚虔棠说，不过屏风确实起了它该有的作用——有利于隐藏和交易。

路过一张屏风时，有手从后面伸出，握住尚虔棠的手腕，要求尚虔棠跟她走。

尚虔棠给维托说一声失陪，拉开半扇屏风走进换衣间，尚虔棠刚关门，小姐妹的嘴就凑近她的耳朵说：

“得到消息，有好几个势力的代表在来公司的路上啦，有的要我们死，有的要我们归顺，有的是同行想乘机吞并我们，都是不是好忽悠的……”

“我们是正规经营场所，让流氓进来不就乱了套啦？别让他们带任何武器和无关人员进门，让商务部多安排人手，起码六个人接待一位客户，一旦他们有威胁公司安危的想法或者动作，就告诉他们我司对接了新的安保公司，其他组织也同意和我们做和平生意，最后，”尚虔棠加重语气，提醒聆听者。

“问他们有没有听到不属于自己，从远方传来的声音，这不是精神分裂状态，这很有可能是美好未来传递给人类的信息。我再重复一遍……”

“好，我记下了。”小姐妹赶紧去照办，尚虔棠小跑到老板办公室门前，凌司正他们恰好开门，以透气为由离开办公室。她坐上老板爱坐的八仙椅，对正在转枪玩的维托说：“先生您好，今天您有什么需求？”

“我的需求不是你该发掘的吗？”维托语调转得阴阳怪气。他认为尚虔棠破坏了他的一场艺术演出，如此对待她，既正当又解气。

尚虔棠耸肩深呼吸，从文件夹中抽出一本宣传手册，说：“我觉得您会喜欢这款人设包装服务，我们有不少成功案例，温耀豪因为我们进入上层圈……”

“然后神秘失踪。”维托打断她的话，从一开始他就在抖腿，兴致寥寥。

尚虔棠有点不自信，试图转移话题：“我可以破例让您成为不用出资的股东，我们会每天登门给您发情报，您需要查什么，随时和我们接头人联系。”

“然后你们拿我的隐私去卖钱。”

“不！合同里的第八十三条规定……”

维托又举起自己心爱的手枪，示意尚虔棠闭嘴。

“我不缺你说的。我的团队专门收集愚笨的幽灵，就是那种得到一块面包，听到有安全屋便跟随我们的人，我把他们加工成为食物或者艺术品的生产线。”

他看着尚虔棠只会假笑的脸，以及一头雾水的眼神，继续解释：

“维托三明治您吃过吗？每张桌子都会摆很多份的它。中央广场上的飞翔女神雕像也是我的杰作。”维托收枪，把名片推给尚虔棠，“女士，作为情报员，您不太关心外界，是吗？”

尚虔棠双手拿起名片，把它放到抽屉里，说：“不，但事情太多，我的头太小，装不下那么多。”

“不知道他们看上你哪点，居然还在这里工作。”维托玩起了拆枪并把它恢复原样的游戏，他的耐心已经比蜘蛛丝还细了。

尚虔棠咽口水，说：“我可以……给您提供建议。这种烘焙小作坊有大规模生产的可能。我们这里也有商业规划师，生前他帮一家公司上了全球五百强，帮你手不沾血地赚记忆粒子，易如反掌，您知道，赚到了钱，一切就好办了，艺术是需要金钱奉养的典雅爱好。”

维托再次举枪。尚虔棠疲惫地坐回椅子上说：“您，一位野心家，今天花费了那么多人力财力，站在最大的传媒公司，展现力量的艺术，如果让您空手而归，我会觉得惭愧。”

尚虔棠夺过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可料想的事没有发生，尚虔棠把枪放回桌子上，一根灰白发绿的风干手指从枪管中掉出来。

维托狂笑不止，前仰后合，椅子跟他的身体一块倒下，他就让椅子压着，跪在地板上，肚子鼓圆又收扁，笑到嗓音嘶哑才停下。

“海棠……”想进来报告进展的员工们犹豫不决。尚虔棠走过去和员工们轮流交谈一会儿怎么处理其他令人头疼的客户，也给维托一些恢复体面的时间。

十分钟后，尚虔棠回到全场最危险的炸弹旁边，把他扶回椅子上：“我没想到我无意间把您给逗笑了。”

“是啊，我一直觉得你们公司是庸俗的废物，你一开始就破坏了我的艺术品，所以你们一定得死——但我原谅你们了。”

维托还没完全从快乐中恢复过来，把残缺的手指往地下一扫，拿起手枪把玩，弹出弹夹给尚虔棠看满排的子弹：“下一次谁惹怒我，不会像你这么走运。”

“多谢提醒。”尚虔棠也在后怕。如果不是揣摩到他追求的暴力和艺术仅为了喂养深不见底的自卑，还不好收场。

放下成见的维托变得稳重许多：“建造我的美好未来，的确需要你们的东西。”

“那么，什么才是您想要的？”尚虔棠早就喝完了茶，但她不敢放下茶杯，她是维托对面的棒球手，不能随意分神。同时她告诫自我，千万别和眼前的疯子共沉沦。

维托正襟危坐，用认真且正式的腔调说：“我想要全知全能。所以你们全部的情报网和组织管理能力，真实且没有遗漏地交出来给我。学成后我便不会打扰你们——但你们过来求助我，我向你们无偿立刻派遣增援。这不是合同，是必然发生的未来。”

尚虔棠被惊得忘记放下茶杯。老板绝对不会同意把这种核心机密让出去的，更何况他的言语和实力都如此不可靠。

“您跟我们合作不是一样的吗……”尚虔棠礼貌地摊手，“您说您想要全知全能，这得等美好未来的赐福才行吧。”

“哼，和你相比，这个假装赐福的幕后黑手冷血狡诈多了。”维托急躁地用指甲把手臂划出血痕，才继续恢复平静说，“在一个不明物体内做一段全知全能的梦简直侮辱了智慧。我生前发誓，宇宙万物有多少，我就要了解多少，学会多少。我自身的愚蠢，乃至死亡，都不能阻挡我的脚步！”